石月初接受现实的速度，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
快到未来的他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你不问我是不是在骗你？”中年男人靠在墙边，语气里还带着点刚从空间乱流里爬出来的疲惫。
“问了你就不是了吗？”石月初蹲在地上，瞅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用抹布擦着木地板上那滩已经干到边缘的油渍，“再说了，你要是真想骗我，也没必要整这么一出。”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男人沉默了一下。
“……你以前就这么容易接受离谱设定吗？”
“别忘了，我是写小说的。”石月初语气平静，“靠稿费活命的那种。”
未来的石月初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太久不写，我都快忘了。”
阁楼里重新热闹起来。
或者说，是勉强恢复成一种“还能住人”的状态。
碎木被堆到角落，倒塌的书架重新立起。泡面桶的遗骸被扫进垃圾袋，像一场没有目击者的事故。
石月初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少抬头。
不是不在意对方的存在，而是——只要两人距离拉得太近，那种奇怪的不适感就会悄悄爬上来。
像是情绪在打架。
未来的石月初同样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刻意靠着窗站着，视线落在外面灰白的天空上，尽量不去看年轻的自己。
可即便如此，空气还是会偶尔震一下。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波动。
当石月初因为擦不掉油渍而烦躁时，未来的他会莫名感到心口发闷；
而当未来的他回忆起被追杀的画面，情绪略微失衡时，年轻的石月初手里的抹布就会不自觉地拧紧。
——他们的情绪，在彼此身上留下了回声。
“你刚才……”未来的石月初忽然开口，“是不是在想‘怎么还擦不干净’？”
石月初动作一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突然很烦。”男人叹了口气，“而且理由完全不明。”
短暂的沉默。
“所以这是真的。”石月初低声说，“不是我多心。”
未来的他点了点头。
“情绪会被放大，然后反弹回来。”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像是在描述天气，“你一直都是这样。”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自己会被讨厌。
为什么肉店老板总是涨价。
为什么人群中的情绪，总会在靠近他时变得尖锐。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
而是因为——他的眼睛，是一面镜子，可以折射所有的情绪，并且放大之后再反射回去。
“怪不得。”石月初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怪不得人们都不喜欢我。”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到男人皱起了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却又在出口前停住了。
因为那并不是误解，而是事实。
“先不说这个。”石月初站起身，拍了拍手，“我有个问题。”
“你问。”
“你刚才出现的时候。”他指了指天花板，“为什么是倒立的？”
未来的石月初愣了一下。
随即，露出了一个不太像玩笑，却又只能当玩笑看的表情。
“因为我是在往下掉的时候传送的。”
“……”
“准确来说，是在被人从高处逼下去的时候。”
阁楼里的空气，轻轻震了一下。
石月初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才慢慢散去。
“被谁？”他问。
未来的石月初沉默了几秒。
“很多人。”他说，“多到我记不清脸。”
“因为时间魔法？”
“因为我拥有它。”男人纠正道。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二人的目光正好对视。
石月初的心口猛地一沉。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那种“我什么都没做错，却好像已经有罪”的感觉。
未来的石月初看着他，像是在看一面破裂的镜子。
“我不是天才。”他说，“也不是什么被选中的人。”
“我只是……脑洞比较大。”
石月初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点我信。”
“时间魔法不是靠勤奋堆出来的。”男人继续道，“而是一次偶然。当然啦，因为这件事已经发生了，我们姑且叫它必然好了。但是一些人，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我太危险了，对他们来说。”
这句话在阁楼里转了一圈。
又被反射了回来。
石月初突然觉得呼吸有点不顺。
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那份情绪，太熟悉了。
那种不被理解，被排斥，被驱逐。
——一如当年，刚刚成年的他被逐出家门一样。
“所以你回来。”他低声说，“不是为了拯救世界。”
“是为了活下去。”未来的他点了点头，接上了这句话，“而且这一次，我不想再靠运气。我得监督你，让你走上正轨，让我们都有机会活命。”
“就不能不碰那个魔法吗？”石月初皱起眉头。他原本以为，对方会劝自己远离那东西，以免惹祸上身。
“不能不碰。”未来的他叹了口气，避开他的目光，“你必须要学，不能不学……但是具体原因，我想我还不能告诉你。”
“……自己都防吗，那很有意思了。”石月初怎么说对自己的个性还是很了解的，听到这句话他明白无论如何对方都不会告诉自己，也就不再追问。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想了想说道，
“你教会我自保，你活下来了，这不会影响历史吗？”
“别忘了，我现在还没死。”男人笑了一下，“还是那个道理，我活不活下来，是未来的事。而未来，是唯一不确定、也是唯一还能改变的部分。”
他顿了顿。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你还文艺上了。”石月初轻笑了一声，心里却依旧倔强，“但我还得说好，在你告诉我原因之前，我是不会碰这东西的。”
“你随意，”未来的石月初揉了揉额角，“有件更现实的事，我们得先谈清楚。”
“你说。”
“我现在这个状态，不能随便出门。”他说得很平静，“不能被人看到，不能留下痕迹，更不能被卷进任何‘原本不属于我’的关系里。”
石月初点点头。
这个他能理解。
情绪镜面在他身上已经是日常灾害了，更何况是一个来自未来、情绪更加混乱的版本。
“也就是说，”石月初顺着往下想，“你暂时算是个……黑户。”
“差不多。”未来的他苦笑，“连存在本身都得低调。”
阁楼里安静了一瞬。
两人同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那吃饭呢？”石月初问。
“……”未来的石月初沉默了。
“住呢？”
“……”
“你现在穿的那件风衣，看起来也不像能再撑多久的样子。”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角，没反驳。
结论几乎是同时浮现的。
“所以。”石月初慢慢开口，“在你学会怎么把我变强之前——”
“我们得先活下去。”未来的他接了下去。
两人的情绪在这一刻，罕见地完全同步。
空气没有反弹，也没有刺痛，反而安静得出奇。
“而且。”石月初补充道，“是两个人一起活。”
未来的石月初靠回墙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知道。”石月初点头，“我要赚两个人的钱。”
“不只是钱。”男人补了一刀，“你还得租个更大的地方。”
石月初：“……”
他看了一眼这间勉强站得下两个人的阁楼。
“你对‘更大’的定义是？”
“至少——”未来的他抬头看了看房梁，“不用倒立进门。”
石月初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意却没持续太久。
“问题是。”他说，“你也知道，我不太适合跟人打交道。”
这不是自谦。
而是一种几乎刻进生活里的事实。
只要他情绪稍有波动，周围人的情绪就会被放大、扭曲、反射回来。久而久之，他学会了压抑，学会了远离。
也学会了，只靠纸和文字生活。
虽然成绩堪忧。
未来的石月初看着他，目光复杂。
“所以你才会写小说。”他说，“不是因为热爱。”
“是因为安全。”石月初承认得很坦然。
和文字打交道，不会引爆任何人的情绪。角色可以愤怒、绝望、疯狂，而现实中的人不会因此受伤。
“那就更简单了。”未来的他忽然说道。
石月初一愣：“什么？”
“你负责学习。”男人的语气变得果断起来，“魔法、控制、基础、实战，全都交给我监督。”
“那你呢？”
未来的石月初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石月初极其熟悉、又很久没见过的表情。
那是写作时的表情。
“我来写。”他说，“全力写。”
“用我知道的所有技巧、所有套路、所有后来才明白的失败经验——”
阁楼里安静了一秒。
石月初眨了眨眼。
“等等。”他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我写小说。”未来的石月初点头，“你投稿，拿稿费，养我。”
“……你是不是有点不要脸了？”
“是。”男人毫不犹豫，“但我活下来之后发现，脸这种东西，真的不如命重要。”
这一次，石月初是真的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
而是一种久违的、轻松的笑。
“行。”他说，“那就这么定了。”
两人对视。
情绪在空气中轻轻流动，没有碰撞，没有反弹。
像是终于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第一目标。”未来的石月初说道，“写爆。”
“赚钱。”石月初回答得毫不犹豫。
“第三目标？”
他想了想。
“换房子。”
“那我现在睡哪？”男人不禁问道。
“…你睡地板。”对于痛失泡面一事，尽管是未来的自己，石月初还是有些怀恨在心的。
“……”
窗外的天色渐暗。
在这间勉强还能住人的阁楼里，一个注定被追杀的未来，和一个尚且贫穷的现在，第一次达成了合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