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在第三次同时叹气、第四次同时烦躁、第五次情绪几乎失控的时候，被迫摆到台面上的。
石月初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页被反复改写过的魔法笔记，纸面上全是歪歪扭扭的符号。他没抬头，却能清楚地感觉到空气中那种细微却持续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彼此对照、彼此放大。
对面的男人靠在墙边，抱着手臂，一句话没说，但那种克制不住的烦躁还是泄露了出来。
石月初猛地抬头。
“不行。”他说得异常干脆，“再这样下去我们得出事。”
男人一愣：“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石月初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你的情绪刚刚弹回来了，而我现在只想把这本笔记撕了。”
空气轻轻一震。
男人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确实。我们需要规则。”
“安全词。”石月初立刻接话，“一旦感觉情绪要失控，直接喊。”
“什么词？”
石月初想了想：“‘月饼’。”
“？”
“别问。”石月初摆手，“问就是，反正我们吃不起，喊出来也不会真的想吃。”
男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放弃了吐槽。
“行。”
至于称呼问题，则是在之后的日常里自然浮现出来的。
“那个，……石月初，帮我拿一下那个呗。”石月初想了半天，对着男人说道。 “好奇怪的称呼。”男人吐槽着递过一瓶墨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呃，石月初，……”
这个名字刚出口，他就感到一阵不自在，而这份不自在同样传递给了一旁的青年。
“停。”年轻的石月初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我们得换个叫法，不然连吵架都要浪费时间。”
男人想了想：“那你叫我老石。”
“你确定？”石月初挑眉，“听起来像街角修屋顶的。”
“随你。”男人面无表情，“那我叫你小石。”
“成交。”
于是，日子在一种诡异却勉强稳定的节奏中推进着
石月初的生活依旧单调——学习魔法、写点零碎的小说稿、吃最便宜的面包（没错他还是买不起泡面）；老石则几乎不出门，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尝试用记忆中的方法教导过去的自己。
效果并不好。
某个下午，石月初盯着笔记本上的魔法回路，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真的照你说的做了。”他说，“但完全没反应。”
老石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
只是一个极轻微的表情。
“停！月饼！” 石月初条件反射般后退，语速飞快，“你的不耐烦过来了，我现在脑子里全是噪音！”
老石一怔，立刻移开视线。
几秒后，空气再次恢复平静。
“……抱歉。”老石低声说，“看来单靠口述不行。”
石月初叹了口气，把笔记合上：“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上过正规的魔法学校。 过去如此，未来亦然。
老石的魔法来自偶然的机缘，而不是系统的训练；而石月初现在，连最基础的理论都缺得可怜。
“结论很明显。”老石说，“我们需要教材。”
“我知道。”石月初点头，“问题是——谁去买？”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老石不能出门。 一个来自未来、情绪反射异常、还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男人，显然不适合出现在街道上。
“我去。”石月初最终说。
他们很快制定了一个临时方案。
出门前，老石反复叮嘱：“全程避免眼神接触，一旦有情绪波动，立刻转移注意力。”
“我会在心里默念。”石月初点头。
“默念什么？”
“‘教科书’。”
***
石月初推开阁楼的门时，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
阳光扑面而来。即便他维持着几天一次的出门买菜，仍然感到一阵每次都有的不适。
人太多了。
街道比他记忆中的要拥挤。人声、脚步声、车轮碾过石板的震动混在一起，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漂浮在空气里。
情绪也是。
迟到的、被放鸽子的、欠别人工资的、被拖欠工资的人……他们的情绪没有明确的形状，却在靠近时彼此摩擦，产生一种令人不适的噪感。
石月初几乎是立刻低下了头。
视线收窄到地面，只留下前方不到一米的安全距离。他的步伐变得谨慎而缓慢，一步只走一块地砖的昌都。
——教科书，他默念着，尽量不让别人的情绪影响自己。
只要注意力足够集中，只要不与任何人建立多余的“联系”，那些情绪就只会像背景噪音一样掠过。
理论上是这样。
有人从他身旁走过，衣角带起一阵风。那一瞬间，他胸口微微一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算疼，只是提醒。
他继续往前走。
街道并不宽，人却很多。每一次擦肩而过，他的心都咯噔一下。
就在他为自己一路平安而稍稍放松时——
“咚。”
脚步一顿。
石月初撞上了人。
几乎是同时，一股明显的负面情绪迎面而来——被打断的不快、短暂的烦躁，以及一句清晰到几乎有形的脏话。
唯一的不同是，那句话在被说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句文雅的“你不长眼睛啊”。
那感觉并非攻击，却足够尖锐。
他的呼吸一滞，体内的魔力本能地一震，像是被敲了一下的镜面，随时可能将这份情绪原封不动地反射回去。
不行。
他猛地后退一步，压下视线，声音细若蚊蝇。
“…对不起。”
那股情绪在空中失去了目标，顿了一下，虽没有散开，却变得平淡许多。石月初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使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重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教科书。
……
不知道过了多久，再抬起头时，街角的书店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木质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门口干净，来往的人不多。
那一刻，石月初头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书店温暖得令人安心。
***
老板布克是个异常热情的人。
“学生？”他笑着迎上来，“要找什么书？”
这是一次罕见的、几乎不带刺的交流。
石月初放松了一点，用余光瞄了一眼老板的面孔，发现他是一个中年大叔，心宽体胖，看起来挺善良的，不禁松了一口气。
“《初级魔法理论》。”他小心翼翼地报出教材名称。
布克一边找书，一边随口闲聊。
“说起来，现在又不是开学季，你怎么这个时候买这些？”
石月初一僵。
脑子飞快转动。
教科书。 教科书。
“啊……这个。”他干笑了一下，“我、我打算自学。”
“自学？”布克挑眉。
“嗯。”石月初点头，语速不自觉加快，“就是……想提前准备，怕以后用得上。”
布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挺勤奋啊。”
石月初松了口气。
至少，这一次，没有爆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