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始学习的几天后，石月初很快就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在魔法上的天赋，恐怕算不上好。
不是小说里那种“被埋没的天才”，也不是“迟早会觉醒的怪物”，而是那种放在人群里，连老师点名都会犹豫一下的程度。
老石的教学方式很直接。毕竟，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先试试最基础的魔力引导。”
他坐在小木桌旁，语气平静，像是在教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
石月初照做了。
闭眼，放松呼吸，尝试感知体内那股并不算强烈、却始终存在的魔力流动。
一分钟过去了。 什么也没发生。
两分钟。 还是没有。
他睁开眼，有些尴尬：“是不是……姿势不对？”
老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掌心上方轻轻一点。
下一秒，一丝微弱却清晰的魔力波动被引了出来。
“不是姿势问题。”老石收回手，“是反应慢。”
石月初沉默了一下。
“……慢到什么程度？”
老石想了想，给了一个相当委婉的评价：“如果是魔法学院的入学测试，大概属于——监考老师会怀疑你是不是在走神的那种。”
石月初点点头。
“哦。”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接受得出奇地快。
并不是不失落，而是这种结论，和他对自己的认知并不冲突。相比“原来我这么普通”，更像是“果然如此”。
老石反而有点不适应。
“你不生气？”他问。
“为什么要生气？”石月初反问，“我从小到大，擅长的东西就只有一件。”
“哪件？”
“胡思乱想。”
老石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你倒是选对路了。”
于是训练就这样开始了。
很慢，很笨拙。
石月初学会控制魔力花了整整三天，才勉强做到最基础的‘魔力外放’。
——这一点，他敢打赌，那个肉店老板做的都比他好。
而所谓的“凝聚魔力”，在现阶段更像是空谈——他能感觉到魔力的存在，却抓不住它。
打个比方，他能看见桌子上有一滩水，但是只能做到把这滩水蹭来蹭去，却无法抓住其中的一滴。
已经习惯于失败他并不急躁，但老石能感觉到，那些细碎的自我否定正一点点积累。
与此同时，阁楼的另一端，老石的写作却进行得异常顺利。
不是成绩上的顺利。
而是过程。
——他写得很快。
那些曾经让年轻的石月初反复推翻、迟迟下不了笔的情节，在已经写完一遍的老石手下几乎不需要停顿。人物会自然地走向结局，冲突也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爆发。
唯一的问题是——
“稿费怎么还是这么低？”
石月初站在他身后，看着稿费结算页面，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服气。
“已经比你之前强了。”老石头也不抬，“至少现在没人来催稿了。”
“那是因为读者基数太小。”石月初强调，“换我来写——”
“你来写，会在第三章卡死三天，可这是日刊。”
“那是艺术创作需要沉淀！”
“那是你拖延。”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情绪轻轻一震，又迅速被拉开。
他们已经很熟练地掌握了这种距离。
石月初哼了一声，转身继续练习魔力引导。
“等我学会魔法了。”他说，“我就写一部魔法小说。”
“你已经在写了。”
“我是说——比你赚得多。”
老石笑了笑，没有反驳。
***
那天下午，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很轻，很熟悉。
石月初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石已经先一步抬头，眉头微微皱起。
“我去看看。”石月初说。
门外没有人。
只有一封信，被整齐地放在门前的地板上。
信封上，用熟悉而工整的字迹写着他的名字。
——石月初 收。
他几乎是在看到字迹的一瞬间，就放松了下来。
那种情绪上的噪音，忽然被抚平了。
“谁的？”老石问。记忆里，貌似不存在这件事。
“倪克斯。”石月初低声说。
这是一个对他们而言，并不陌生的名字。
倪克斯。
从小失明，却几乎从不睁眼的少女，情绪纯净得近乎透明。 也是唯一一个，知道石月初异常情绪的真相，并且自然与他相处的人。
她如今就读于阿卡迪亚魔法学院，那是一所只收录天赋卓绝者，或者家资显赫者的地方。
她提到了一件事。
——面具。
她说，她拜托人用一种特殊的材料，为石月初定制了一副遮眼面具。 这种材料可以过滤外界情绪的视觉投射，却不会影响佩戴者本身的视野。
简单来说。
戴上之后，他可以看见世界，而世界看不见他的眼睛。
倪克斯在信中并没有刻意强调自己的学习进度，但石月初知道，她在阿卡迪亚过得很好。
不是“被照顾得很好”，而是——她本来就属于那里。
听她自己说，倪克斯已经能够炉火纯青地操控魔力，将其压缩、分流、稳定地维持在极低的消耗水平。
那种控制力，不是努力就能追上的。
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秩序感。
她看不见世界。
但她“观察”世界。
阿卡迪亚的导师曾评价过她的感知力—— 那已经不再是感知，而是一种覆盖式的理解。
魔力在她的意识中，勾勒出空间的轮廓，人的位置、情绪的起伏，甚至细微到足以忽略的能量扰动。
某种意义上，那比眼睛更可靠。
她不需要睁眼。
世界会自己来到她面前。
而她的出身，则让这一切显得更加理所当然。
倪克斯出生于真正意义上的贵族家庭。 资源、名声、人脉——她从出生起就站在通往高处的阶梯上。
石月初从未怀疑过，如果没有失明这一事实，她是否还会愿意记住自己。
他更清楚，那并不是“差距”。
那是两条几乎不可能交汇的轨道。
老石站在一旁，听他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我不记得。”他说。
石月初抬头看他。
“你未来没收到过这个？”
“没有。”老石的语气很肯定。
阁楼里一时安静下来。
这不是坏事。 甚至称得上是好事。
但它意味着——
时间，已经开始偏移。
而他们还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的。
石月初低头，把信重新折好，不过他的嘴角按耐不住地露出一抹笑容，那是期待的笑容。
“等面具送到。”他说，“也许，我就能走得更远一点。”
老石看着他，没有说话，不过看到青年眼神里那抹色彩的时候，还是开心了些许。
只是他隐约觉得，这条原本注定狭窄的路，正在悄然变宽。
——而这，或许才是最危险的变化。
倪克斯是怎么知道情绪镜面的事的？为什么要帮助这条时间线的自己？这些都是现阶段无法回答的问题，也无需回答。
因为，世界正在发生的变化，并不一定来自他们的挣扎。
也可能来自那些——本该沿着既定命运前进的人，伸出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