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阁楼的窗户朝西，下午的光线总是来得迟缓，像一枚被人反复掂量的硬币。 石月初正蹲在炉边翻动柴火，火星噼啪作响，他却觉得屋子里有点冷。
敲门声响起时，他愣了一下。
门打开的一瞬间，光线仿佛被重新整理过。
门外站着的少女有一头笔直的黑发，顺着肩线自然垂落。五官并不锋利，却在比例上恰到好处，像一幅不需要强调重点的画。轻合的双睛在光下显得安静而恬美，不咄咄逼人，却让人很难忽视。她的身高介于“需要俯视”和“可以平视”之间，站在那里时，给人一种极难被定义为侵略的存在感。
衣着朴素，没有任何显眼的装饰，却被裁剪得极为合身。那种优雅并非来自布料，而像是她本人对“如何站立”“如何停顿”早已习惯。
“石月初。” 她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下意识点头，又立刻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这个动作，连忙出声应了一句。
少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声音的来源，随即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笑。
“我是倪克斯哦。”
这个名字落下时，石月初有一瞬间的恍惚。
阿卡迪亚。 这个名字原本只存在于报纸边角、贵族传闻，以及他从不代入自己的世界里。
而现在，与这个名字紧密相连的人，就站在他的小阁楼门口。
倪克斯抬起手，将一个包裹递给他。
那是一副面具。
并非遮掩伤痕的粗制品，而是明显为舞会或仪式准备的样式。线条流畅，边缘以细致的纹路勾勒，触感轻薄却坚固，显然价值不菲。即便出现在贵族云集的学院中，也不会显得突兀，反倒像是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给你的。” 她说，“我想……你之后可能用得上。”
“”谢，谢谢…”石月初双手接过面具，指腹下意识因为忐忑而收紧。
“还有一件事。” 倪克斯的语气依旧平稳，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单纯陈述。
“这是我个人的请求。” 她轻声补充道，“不是学院的意思。”
这句话，让石月初的背脊微微绷紧。
“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去阿卡迪亚学习。”
空气在那一刻短暂地停住了。
石月初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不是学院。 是她。
这个区别，让这句话的重量变得完全不同。
“我？” 他几乎是本能地反问，“你是不是……高估我了？”
他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水平。 没有系统学习，没有显赫背景，天赋也谈不上惊艳。
倪克斯轻轻摇头。
“没有。” 她的回答简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而就在这时，屋子角落里那枚不起眼的铜纽扣，几乎要裂开来。
老石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对。 这不在他的记忆里。
按照他所经历过的那条时间线，石月初此时不该被任何人注意，更不该是倪克斯，更不该是“一起”。
他下意识压低存在感，把伪装魔法收得更紧，努力让自己像一件真正的、被遗忘的杂物。
倪克斯踏进屋内时，脚步微顿。
“……打扰了。” 她的声音轻了些。
石月初这才意识到屋子的窘迫。狭小、简陋，连多余的空间都显得吝啬。他正准备道歉，却发现她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些地方。
倪克斯的目光在屋内停留了一瞬。
很短。
像是在确认空间，又像只是出于礼貌地环顾。
她的视线掠过斑驳的墙面、堆在角落的书稿，最后在门边那枚不起眼的铜色纽扣上，停顿了极短的一拍。
短到几乎可以被当成错觉。
随后，她自然地移开视线，转而微微偏头，朝石月初的方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她的感知，停在了桌子上。
两副碗筷。
一新一旧，并排放着。
空气里多出了一点难以察觉的尴尬。
“你……” 她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是和别人一起住吗？”
石月初一愣，顺着她的话看去，心里暗骂自己粗心。
“不是。” 他几乎立刻否认，又意识到这样显得太急，“是朋友。偶尔来。”
“这样啊。”
倪克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只是她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放松。
她没有久留。
临走前，她再次提起阿卡迪亚，却不再重复邀请，只是留下了一句：
“如果你愿意考虑，我会很高兴。”
门关上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角落里的“铜纽扣”恢复了原形。
老石的表情很复杂。
“她刚才进来的时候，”他低声说，“我差点以为要完了。”
“你还会这招？”石月初以一种不可意思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像是在琢磨自己是干了些什么才学到这个魔法的。
“她没发现我。”老石避而不答，只是摇头，“一般人看不出来。但当年追杀我的那些人，一眼就能识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变数。”
石月初坐下来，把面具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学费。 这是第一个浮上来的问题。
阿卡迪亚不是他能负担的地方，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但紧接着，是第二个念头。
进修的机会。 系统学习魔法、接触真正的资源，这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最后，才是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
——倪克斯。
和她一起学习。 和一个真正理解他“情绪镜面”的人。
“……这件事不能急。” 石月初最终开口。
老石点了点头。
“但也不能放过。”
两人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沉默中达成了某种共识。
窗外的天色渐暗。 “所以说，你想好怎么付学费了吗？”石月初冷不丁问道。
“没有。”
“要不…贷款？”
“好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