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外卖,简墨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踱回房间。他顺手点开微博扫了一眼——热搜榜上风平浪静,没有诸如“当红女星安晴自杀”之类的惊悚标题。
「还没被发现?还是说……她还在做心理准备?」
他略一沉吟,很快便不再纠结。这件事归根结底需要安晴自己迈出那一步,他担忧也好,催促也罢,都起不了什么实质作用。更何况,这对他来说并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今晚重新打回白金,才是正事。
于是他利落地拨通白瑜的微信电话。
“上号!”
“急什么,我才刚到食堂。”白瑜那边传来筷子碰餐盘的声音,“等我扒拉两口,十分钟。”
不愧是能玩到一起的人,“扒拉两口”的诚信度毋庸置疑。简墨的小说才看了个开头,屏幕右下角便弹出了白瑜的游戏邀约。
两人兴致勃勃地开启排位匹配。
——半小时后。
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屏幕,陷入沉默。
三十分钟,十把跳伞,几乎没一把活过第二个圈。此刻界面上又是灰扑扑的第十七名,像一块沉默的墓碑,替他们这半小时的冲分之旅画上句号。
简墨忍不住了。
“怎么会这样啊兄弟?我应该是APEX猎杀高手,在上海上私立高中,父母长期海外工作。早上有妹妹趴在床边叫我起床,吃她亲手做的早饭。出门有可爱的青梅竹马等着我上学。班里新来的大小姐转校生是我的同桌,上课给我递小纸条。傲娇的记录委员红着脸给我整理领带。保健室的美女老师一脸坏笑地问我恋爱情况。放学后有可爱的后辈学妹在社团等我,开心地叫我前辈。面无表情的学生会会长学姐以检查社团的名义靠近我。到家打APEX,遇到的女生给我送双刀传家宝,并且求我带她上分——”
“停停停!”白瑜忍无可忍地打断,“你丫又做什么白日梦呢?就你配吗?不过是上了白金后被pro哥一脚踹死前出现的幻境罢了。也真亏你能背这么长——”
“不是,我照着手机念的。”简墨语气淡然,“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想当串子还用笨方法背典。”
白瑜被噎得哑口无言,刚想反击,又被简墨补了一刀:
“而且我真的有妹妹,她也真的会给我做饭。”
白瑜交闪了还被追着杀,彻底没了脾气。耳机里传来简墨贱兮兮的笑声,他只能捂着脸认栽: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认识你这个狗。”
这种话传到损友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你说得对,我真服了你这个天才”。简墨笑得更放肆了。
然而他完全没意识到,白瑜此刻脸上挂着的是计划通的笑容。
“但是——”白瑜慢悠悠地开口,语调里憋着坏,“我的双刀可是社团学姐送的呦。简墨同学,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
他故意停顿。
“你现实里是没朋友的吧?嘻嘻嘻嘻。”
简墨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拼尽全力试图忘记的那件事——白瑜收到双刀传家宝当生日礼物——还是被这个狗东西亲手挖出来了。
“你是不是偷偷下载了什么催眠APP?!”简墨声音都劈了,“不是,凭什么啊?你是救过你学姐的命吗?!啊?!我真服了,你真该死啊!”
他对着麦克风疯狂输出,字字句句都是绝望的控诉。而白瑜那边此刻从容得很,像个耐心的收藏家,安静地欣赏着来自挚友的“赞美”。
骂了好一会儿,简墨骂累了。但是像是为了维持最后的尊严似的,他在收尾时补了一句:
“……没朋友只是我不想交而已。”
“好好好,你不想交。”白瑜从善如流,语气敷衍得像哄小孩,“反正我想交。我要去跟学姐打双影奇境了——对了,她买的哦。”
语音应声关闭。
简墨的“问候”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堵死在了喉咙里。他对着黑下去的头像干瞪眼,有气没处撒。
再看屏幕上那个灰白的游戏界面,也没了兴致。他关掉电脑,把自己摔进床里。
百无聊赖地刷新微博——依然没有安晴的消息。
「……难道她没做好准备?算了,明天再问吧。实在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他不愿再深想,随手划拉几下手机,眼皮渐渐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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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八点整。
急促的敲门声将简墨从沉睡中生生拽了出来。他迷迷糊糊地听着那越来越暴躁的动静,只能认命地爬起来开门。
门一开,沈怀音那张紧蹙着眉头的脸就直直地杵在他面前。
“简!墨!”
罕见地被直呼大名,简墨的瞌虫吓飞了一半。他茫然地看着一脸“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的母亲,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到底干什么了?!”
“啊?”简墨更懵了,“我没干什么啊……”
他迅速在脑中复盘:偷偷给游戏充钱的事早就露过馅了,家里也没管过;至于其他——他真想不到任何能让老妈如此兴师问罪的劣迹。
“你——”沈怀音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你还不知道干了什么?今天一大早,咱家门口来了两个货拉拉,二话不说就往家里搬钢琴!我一搜,三万多块!”
她顿了顿,语气里压着惊惶:“我还以为是强买强卖的,问了一嘴,人家工作人员说,这是‘简墨先生的东西’。你说,这怎么回事?”
钢琴。
简墨瞬间清醒。
他心中暗叹安晴这效率未免太高,又隐隐责怪她竟然不提前知会一声。但眼下火烧眉毛,当务之急是把老妈糊弄过去。
“妈,您听我说——”
“你零花钱充游戏吃饭都不够,哪来这么多钱买钢琴?!”沈怀音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眼眶都急红了,“小墨,违法犯罪的事咱可不能干。你老实交代,如果已经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现在、立刻,跟我去派出所自首!”
她说着就要伸手来拽简墨。
“哎哎哎——!”简墨连忙举起双手,脸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您这都哪跟哪儿啊!我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钢琴是我同学的!她为了方便教我,把她淘汰不用的先放我这儿。您想哪儿去了!”
沈怀音一脸狐疑,显然不信。她盯着简墨:“你现在、立刻,打电话证明。”
简墨无奈,只能翻出安晴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边几乎秒接,仿佛早就在等着似的。
“喂,简墨吗?”安晴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我送你的钢琴收到没有?”
这邀功的语气让简墨更无奈了。
“收到了。不是我说,你动作也太快了——大清早送过来,搞得我妈以为我从哪儿搞了不义之财,非得审问我钢琴哪来的。”
“啊?”安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声音里带上歉意,“这样啊……对不起,我没想到。我以为,只是一架钢琴嘛。”
“只是?”简墨叹气,“唉,你们有钱人是真不把钱当钱。”
他扭头看向沈怀音,把手机屏幕朝她晃了晃:“妈,您听到了吧?人家送的。”
沈怀音看着屏幕上确实在通话中的状态,神色稍霁,但仍不放心:“那这么贵的东西,别人就直接送你?”
“怎么能是‘送’呢!”简墨连忙纠正,“就是放我这儿,等我学完就还回去。对吧,安晴?”
“对的对的,阿姨!”安晴立刻接话,“钢琴先放您那儿吧,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正好方便简墨练习,电子琴可以戴耳机,不会吵到您的。”
“安晴……”沈怀音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你就是林叙的女儿安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安晴礼貌的声音:“是的,阿姨。”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沈怀音的态度明显软和下来,但还是忍不住追问,“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教小墨弹钢琴呢?”
“简墨同学帮了我一个大忙。”安晴的声音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真诚,“我只能尽我所能回报他。正好我擅长乐器,就想着教他钢琴。”
疑虑终于打消。沈怀音笑着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儿子,对着话筒和蔼道:“那太好了,就是麻烦安晴小姐了。”
“不麻烦不麻烦。对了阿姨,麻烦您跟简墨说一下,等下来吾乐琴房。”
听到自己的名字,简墨如蒙大赦,立刻接话:“行,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他是真得赶紧跑了。再让沈怀音问下去,以她的八卦心性,指不定要问出什么来。
挂断电话,沈怀音果然张口欲言。简墨眼疾手快,一把将她往屋里推:
“妈,来不及了,我先走了啊!”
他抄起钢琴上那摞新手练习教材,在沈怀音“诶,你这孩子——”的背景音里,飞速换鞋、开门、闪人。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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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车到吾乐琴房,推门而入。
琴声先一步落入耳中。
简墨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循声望去。
安晴端坐在钢琴前,一袭素白连衣裙,日光从落地窗倾泻而下,在她身周镀上一层极淡的光晕。她的脊背挺直而舒展,十指如玉色的蝶,轻盈地起落在黑白琴键之间。
是《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即便简墨这种对音乐毫无涉猎的人,也能认出这首坂本龙一的传世名曲。此刻,它正从安晴的指尖流淌而出,每一个音符都落得干净、沉静,带着某种穿透时光的力量。
他站在原地,没有打扰。
曲终。安晴缓缓抬起双手,那余韵仿佛还在空气里低低回旋。
然后她侧过头,看见了门口的人。
她弯起眼睛,笑了。
简墨回过神,轻轻鼓掌,走到钢琴旁。他在琴凳另一端坐下,安晴也顺势坐回他身边。
“好好听的曲子。”简墨说,“是坂本龙一的《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吧?”
“原来简墨同学也懂钢琴曲?”
“并非。”他诚实道,“我只听过这一首——因为太出名了。”
安晴捂嘴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
“那你要学这首吗?”
“可以吗?”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双只擅长敲键盘和按鼠标的手,“感觉会很难。”
“可以先学单音简化版。”安晴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简墨同学这么聪明,很快就能入门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带着某种明亮的、不加掩饰的期待。
简墨把手放到琴键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
“那……”他顿了顿,侧过头,难得露出一点不自在的笑意,“就拜托安晴老师了。”
安晴被这声“老师”喊得眉开眼笑,立刻摆出一副严师的模样,清了清嗓子,开始从坐姿、手型讲起。
简墨难得学得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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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节课的时间,比想象中流逝得更快。
简墨将双手从琴键上收回,指尖还残留着那种陌生而奇异的触感。他没有转头——他知道安晴一直在看他。
他望着黑白交错的琴键,开口时声音很轻:
“昨天……你行动了吗?”
毕竟是让人去“死”的提议。他问出口时,已经做好了对方沉默、回避、甚至否认的准备。
“行动了呀。”
安晴的回答轻快得几乎不像在谈论这件事。
“既然是温柔的简墨同学给的建议,我怎么可能不做呢?”她侧过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顽皮,“而且,简墨同学不好奇——我用了哪种方式吗?”
“别。”简墨立刻打断,“我不好奇。”
但安晴显然不打算采纳他的意见。
“我让司机帮我买了些安眠药。”她自顾自地说下去,语调平静得像在描述昨天的午餐,“过量服用。这还是你给我的灵感呢——那种感觉真的很温柔,很奇妙。”
简墨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人,”他换了个话题,“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安晴的语气恢复了正经,“我昨天服药前让家里的王阿姨全程记录。今天早上问她,她说我跟平常一样,练习了一下钢琴和表演就回房间休息了。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
“什么都没有?”
简墨皱起眉,陷入沉思。
那个在修正期内“代替安晴”的存在——没有试图篡改她的生活轨迹,没有做出任何越界行为,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
它就那样安静地活着,像……安晴自己一样。
不。简墨在心里修正了这个念头。
它就像安晴本人。
或者说,那个在修正期里活动的“她”,或许根本不是什么“代替者”——它就是安晴自己,只是在意识尚未归位的状态下,凭本能行动。
那这道粉色“裂纹”,这个“复活”的能力,究竟是在守护她,还是在囚禁她?
简墨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垂下眼,将这份疑问收进了心底的某个角落。
——而安晴侧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日光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