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琉月是在一阵陌生的空旷感中醒来的。
身侧的床铺还带着些许温热，没有了那个如同人形烙铁般的热源。塞莉娅已经走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身上被换上了一套干净柔软的棉质睡裙。昨晚被粗暴撕扯开的侍女服不见了踪影，仿佛连同那场羞耻的“检查”一起，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后背和膝盖的伤口只剩下一点点微痒，脚踝那道最深的划伤也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印记。圣光治愈药膏的效果果然厉害。
可身体上的舒适，反而加剧了心里的恐慌。
琉月环顾这间简洁到禁欲的房间，紧闭的门扉上，昨日那道一闪而逝的圣光法阵，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烙印在她的认知里。
她被囚禁了。
这个认知让她手脚冰凉。
就在这时，“叩叩”两声，房门被敲响。
琉月吓得一抖，缩回了被子里。
“琉月小姐，早餐准备好了。”门外传来一个柔和的女声。
片刻后，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一个穿着朴素侍女服、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圆脸女孩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她看到缩在床上的琉月，脸上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将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琉月小姐，塞莉娅大人吩咐过，她白天有军务要处理，会很晚回来。您今天可以在庄园里自由活动，但请不要走出大门。”
琉月的大脑“嗡”地一声。
白天……不在？
一道微弱的光，撕裂了她心中的绝望。
这个念头一但升起，就像野草般疯长起来。塞莉娅再强，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自己。只要她离开，就有机会！
找谁求救？
脑海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跳出来的人选——卡莉娅。
琉月不动声色地掀开被子，坐到床边，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在悄悄打量那个正在整理房间的新人侍女。
她看起来很年轻，眼神清澈，甚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味道。不像那些在庄园里待久了的仆人，个个都像木雕泥塑，眼观鼻，鼻观心。
新人，意味着可能还没被完全“同化”。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琉月心中迅速成型。
她一边吃，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侍女打扫得很认真，擦拭桌椅，整理床铺，全程低着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琉月的打量。
机会！
琉月飞快地将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那张垫着糕点的薄薄油纸被她攥在了手心。她假装擦嘴，背对着侍女，用指甲蘸着嘴里残留的油渍，在油纸的内侧飞快地划下几个字。
【卡莉娅姐姐，救我！】
字迹很潦草，也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做完这一切，她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将油纸小心翼翼地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藏进掌心，然后开始在身上摸索。
最后，她在睡裙的内袋里，摸到了一枚冰凉坚硬的小东西。
一枚铜板。
这应该是她那件侍女服里唯一的财产了。
琉月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她端起空盘子，走到那名侍女身边，怯生生叫住了她。
“那个……”
侍女闻声回头，圆脸上带着一丝询问。
“这个……给你。”琉月把手里的铜板和折好的油纸一起，飞快地塞进侍女的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求求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卡莉娅公主殿下……求求你了！”
她使出了毕生演技，将一个走投无路、楚楚可怜的少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枚铜板，在枫御城可能连一个黑面包都买不到。但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了。她赌的不是钱，是人心。是这个年轻女孩可能存在的、尚未泯灭的同情心。
侍女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铜板和那个小小的油纸团。
琉月紧张地屏住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成了吗？
侍女抬起头，看向琉月的目光里，果然闪过一丝……无语，和一丝怜悯。
她对着琉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琉月心中狂喜！成了！
她看着侍女端着托盘，转身走出了房间。房门再次被从外面锁上。
琉月靠在门后，激动得浑身发抖。她仿佛已经看到卡莉娅公主带着卫兵冲进来，将她从塞莉娅的魔爪中解救出去的画面。
然而，她没看到的是。
那名侍女走出房间后，脸上的腼腆和动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面无表情地走到走廊尽头，那里站着一名如铁塔般魁梧的骑士，是塞莉娅的临时副官。
侍女将手里的铜板和油纸团，恭敬地递了过去。
“大人，这个，是琉月小姐让我交给卡莉娅公主的。”
骑士接过东西，展开油纸看了一眼，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将油纸重新折好，对侍女说：“做得很好。公主殿下交代过，这里的一切，都由塞莉娅大人全权做主。你的忠诚会得到回报。”
“为公主殿下分忧，是我的荣幸。”侍女躬身退下。
骑士转身，拿着那枚尚有余温的铜板和那张决定了琉月命运的油纸，走向了军务议事厅的方向。
……
一下午的时间，琉月坐立难安。
她时而趴在窗边，幻想着卡莉娅的马车出现在庄园门口。时而又在房间里踱步，担心计划会不会败露。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
卡莉娅公主没有来。
希望的火焰，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点被浇熄，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琉月蜷缩在床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就在她陷入无边无际的自我怀疑和恐惧时，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琉月猛地抬头，心脏骤然缩紧。
不是侍女。这个时间点，只可能是……
塞莉娅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银白色轻铠，金色的长发高高束起，脸上带着一丝处理完军务的疲惫，但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却锐利如刀。
她的手里，没有拿剑，而是端着一个……盖着银色盖子的餐盘。
“饿了吧。”
塞莉娅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她将餐盘放在琉月面前的小几上，然后坐在了床边，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这场景，诡异得让琉月浑身汗毛倒竖。
她不敢说话，只是戒备地看着塞莉莉。
塞莉娅仿佛没察觉到她的紧张，伸手掀开了餐盘的银盖。
盘子里没有香喷喷的烤肉，没有甜糯的桂花糕，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一盘……颜色鲜艳、被切成一根根手指长短的，胡萝卜。
生的。
琉月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她最讨厌，最最讨厌的东西，就是胡萝卜！那股独特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让她闻到就想吐。这件事，塞莉娅是知道的。
塞莉娅拿起一根胡萝卜，递到琉月嘴边，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张嘴。”
琉月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身体不住地往后缩。
“不……我不要吃这个……”
“为什么不吃？”塞莉娅的语气依然温柔，但眼神却冷了下来，“挑食可不是好习惯。还是说，你在等卡莉娅公主给你送桂花糕来？”
轰！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琉月脑中炸开。
她……她知道了！
琉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对上了塞莉娅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
塞莉娅的另一只手伸出，轻轻摊开。
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一张被展开的油纸，和一枚孤零零的铜板。
“字写得不错，就是小了点。还有，下次收买人，记得多给点。一枚铜板？”塞莉娅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琉月听来，比魔鬼的嘶吼还要恐怖，“你觉得哪个傻子会帮你？”
琉月的身体彻底僵住，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完了。
芭比Q了。
“看来，你是不准备自己吃了。”塞莉娅收起油纸和铜板，叹了口气，像是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感到无奈。
下一秒，她一把捏住琉月的下巴，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另一只手拿着那根胡萝卜，精准地、强硬地塞进了琉月被迫张开的嘴里。
“呜！！”
那股令人作呕的生涩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琉月疯狂地摇头，想把东西吐出来，但塞莉娅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固定着她的下颚。
“嚼。”塞莉娅只说了一个字。
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命令。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混合着屈辱、恐惧和恶心。琉月闭着眼睛，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被迫用牙齿去咀嚼那截让她反胃的蔬菜。
“嘎吱……嘎吱……”
清脆的咀嚼声，在此刻听来是如此的刺耳。
她含着泪，艰难地将满口胡萝卜咽了下去。那粗糙的质感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干呕。
还没等她喘口气，第二根胡萝卜又被递到了嘴边。
“不……不要了……我错了……”琉月崩溃地哭喊着求饶。
这种惩罚，比打她一顿还要让她难受一万倍！
“错在哪了？”塞莉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话语却冰冷刺骨。
“我……我不该……不该想着逃跑……不该找人求救……”琉月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回答。
“很好。”塞莉娅满意地点了点头，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松，“既然知道错了，就要接受惩罚。把这些都吃完，就原谅你。”
一整盘……
琉月绝望地看着那满满一盘胡萝卜，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暗的橙色。
接下来的时间，对琉月而言，是地狱般的漫长折磨。
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被塞莉娅控制着，机械地张嘴、咀嚼、吞咽。眼泪流干了，又涌出来。她从一开始的激烈反抗，到后来的哭泣求饶，再到最后的麻木认命。
塞莉娅始终坐在她身边，动作优雅而从容，一根一根地喂着。她的脸上甚至一直带着那抹浅浅的微笑，仿佛她不是在进行一场羞辱性的惩罚，而是在耐心地照顾一个挑食的爱人。
当最后一根胡萝卜被咽下时，琉月已经虚脱了。她瘫软在塞莉娅的怀里，胃里翻江倒海，眼神空洞，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塞莉娅终于松开了她，抽出手帕，温柔地擦去她嘴角的残渣和脸上的泪痕。
然后，她低下头，在琉月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呢喃：
“你的小花招很可爱，我很喜欢。”
“但是，记住了。下次再不听话……”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蛊惑的笑意。
“喂你吃的，就不是这张嘴了。”
琉月浑身一颤，空洞的瞳孔骤然收缩。
深夜，琉月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辗转反侧。
胃里那股胡萝卜的味道依然挥之不去，提醒着她今天下午的天真和晚上所受的屈辱。
她的一切小动作，都在塞莉娅的监视之下。
收买、欺骗、逃跑……所有她能想到的路，全都被堵死了。甚至连她唯一的希望卡莉娅，都默许了这一切。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反抗，换来的是更具创意的羞辱；顺从，或许还能得到片刻的温存。
被塞莉娅抱着的感觉，好像……也不全是冰冷的。
她强迫自己吃讨厌的东西，可她也为自己治疗伤口。她囚禁自己，可也会在夜晚抱着自己入睡。
在极致的恐惧和疲惫中，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第一次不受控制地从琉月的大脑深处悄然萌发。
如果……永远都逃不掉了……
那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