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莉娅牵着琉月的手，踏入了圣祷镇。
和枫御城的庄严肃穆不同，这里阳光明媚，人声鼎沸。铁匠铺传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酒馆里飘来麦酒的香气，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热气腾腾的生活气息。
这股鲜活的气息，让几天来神经紧绷的琉月，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是一条粉白相间的蕾丝边连衣裙，泡泡袖，裙摆上还缀着小巧的蝴蝶结。一看就是那种……小孩子才会穿的款式。
不用问，这又是塞莉娅的恶趣味。
琉月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别扭地扯了扯裙角，小声嘟囔：“非要穿这个吗……”
“不好看？”塞莉娅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小镇的喧嚣，却只清晰地倒映出琉月一个人。
“……也不是。”琉月把头扭向一边，嘴硬道，“就是有点幼稚。”
塞莉娅唇角微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着她的手，走得更稳了些。
两人走过一个贩卖糖霜果串的摊位，那红艳艳的山楂、紫莹莹的葡萄、还有鲜嫩欲滴的草莓，裹着一层晶亮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塞莉娅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琉月身上，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喜欢哪一个？”
琉月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串最饱满的草莓吸引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过这种纯粹的、带着甜味的零食了。在枫御城里，塞莉娅对她的饮食管控严格到了变态的程度，所有食物都精准配比，健康，但无趣。
她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最终还是没出息地，用指尖悄悄指向了那串草莓。
塞莉娅买了下来。
她没有直接递给琉月，而是在琉月错愕的目光中，捏着竹签，将那颗最大最红的草莓，亲手送到了她的唇边。
琉月浑身一僵。
周围人来人往，这动作……也太亲密了！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可塞莉娅的眼神平静而专注，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可恶！这是在公开处刑吗？
琉月内心疯狂吐槽，但在对方的注视下，僵持了几秒，还是屈辱地、小口地张开了嘴。
当牙齿刺破糖衣，酸甜的果汁在舌尖爆开，那久违的、纯粹的食物的美好，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
那股子被胡萝卜支配的恐惧，仿佛在这一刻被冲淡了许多。
琉月眼眸中瞬间泛起了一丝水光，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委屈的满足。
她一口一口，被塞莉娅投喂着，吃完了整串果子。脸颊的热度，从羞耻变成了另一种不知名的情绪。
塞莉娅带着她继续在市集里漫步，体验着这久违的人间烟火。
她为琉月买下一只精巧的银质手镯，在琉月还没反应过来时，便拉过她的手腕，亲手为她戴上。
手镯是镂空雕花的样式，上面坠着一颗小小的、会发出清脆响声的铃铛。
“叮铃。”
银镯入手微凉，尺寸不大不小，完美地贴合着琉月纤细的手腕，也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上面因前几日挣扎而留下的一圈淡淡红痕。
琉月的心猛地一缩。
她抬起眼，看向塞莉娅。对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可琉月却从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读出了一丝不容错辨的满意。
像是在欣赏一件被打上自己专属印记的、完美的作品。
琉月刚想说点什么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哪怕只是象征性的挣扎一下。
突然，街道尽头，一声尖叫撕裂了喧闹！
紧接着，是马匹痛苦的嘶鸣和木轮失控的碾压声！
一辆满载着矿石的重型马车不知何故受惊，挣脱了主人的束缚，两眼通红，疯了般在拥挤的街道上横冲直撞。人群瞬间炸开锅，摊位被撞得稀烂，瓜果蔬菜滚了一地，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而那辆失控马车的方向，正笔直地朝着塞莉娅和琉月冲来！
“小心！”
琉月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躲闪。
电光石火间，塞莉娅将她猛地拽入怀中，手臂如铁钳般箍住她的腰。她甚至没有后退，只是以琉月为轴心，一个极其精准的侧身旋步，带着两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马车的正面冲撞。
“轰——！”
狂暴的劲风擦着琉月的后背刮过，那辆重逾千斤的马车几乎是贴着她们的身体冲了过去，最终狠狠撞塌了旁边的一座木屋，发出一声巨响，才在一片烟尘中停了下来。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
在剧烈的推搡中，琉月身体一晃，一个她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样式极为朴素的黑木发夹，从她奶白色的长发间悄然滑落。
发夹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小的弧线，“啪嗒”一声轻响，掉落在混乱的石板路上。
琉月被塞莉娅紧紧抱着，心脏还在狂跳，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微小的变故。
无人注意那支发夹。
它被一只惊慌失措的脚踢中，滚了几圈，又被另一只赶来救火的卫兵的沉重靴子狠狠踩踏。
最终，在无数脚步的蹂躏下，那支黑木发夹被深深地碾入石板路缝隙的泥泞之中，发出一声微弱的碎裂声，彻底失去了踪影。
混乱渐渐平息。
车夫的哭喊声，卫兵的呵斥声，伤者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
塞莉娅松开了怀里的琉月，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危机不过是一阵微风拂过。她无视了周围的狼藉，专注地为琉月整理着微乱的衣领和长发。
她的手指轻柔地拂过琉月的脸颊，帮她将一缕被劲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动作依旧温柔得不像话。
“吓到了？”她低声问。
琉月怔怔地看着她，又回头看了看那一片狼藉的废墟，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如果刚才没有塞莉娅……她现在恐怕已经是一滩肉泥了。
憎恨、恐惧、依赖、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安心感。
塞莉娅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伸出手，拉起了她戴着银镯的那只手。
“我们回去吧。”
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定。
琉月没有反抗，任由她牵着，像个玩偶般，离开了这片混乱之地。
手腕上，那颗小小的银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却又仿佛带着镣铐回响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