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深处,光线被厚重的黑曜石壁尽数吞噬。
一枚镌刻着万千魔纹的黑金印章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啪”的一声,被精准地丢在了一位山羊胡老魔臣的怀里。
“军师大人!”老臣抱着那枚重逾山峦的印章,差点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惊骇,“这……这是魔王权印,万万不可!”
王座前的阴影中,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转身。艾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本该映着魔界永夜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近乎凝成实质的猩红。
“在我带回姐姐之前,魔族一切事务,由你暂代。”
老臣的声音都在发颤:“人类帝国强者如云,圣教更是对我族虎视眈眈,您此去……”
“这是命令。”
艾拉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阴影下,那双猩红的眸子闪过一丝几乎能将自己都灼伤的痛苦与自责。
都是她的错。
是她以为,将神魂重塑、处于最脆弱沉睡期的姐姐藏在那座与世隔绝的古堡,不设一兵一卒,隔绝所有魔力波动,便能瞒过圣教的眼睛。
何其可笑。那个叫塞莉娅的人类,竟能如鬼魅般精准地找到那里。
“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艾拉的声音极低,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决绝,“任何人,不得插手。”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一袭绣着暗金魔纹的黑色斗篷凭空出现,将她纤瘦却挺拔的身影笼罩。
一步踏出,前方的空间如水面般剧烈扭曲,一个散发着幽光的传送门瞬间成型。
艾拉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
刺目的阳光穿透稀薄的魔气,带着人类世界独有的、混杂着草木与尘土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艾拉微微蹙眉,本能地感到不适。
在她感知中,一条只有她能看见的、由血脉共鸣形成的猩红丝线,正从遥远的方向延伸而来,微弱,却无比清晰。
那是姐姐的气息。
循着那丝线的指引,艾拉的身影在山林间化作一道无法捕捉的黑影。她的目的地,正是那座囚禁了琉月又被遗弃的古堡废墟。
残垣断壁间,空气里还残留着两种气息。
一种是姐姐的,带着恐惧与挣扎。
另一种……则是一种令她从灵魂深处感到厌恶的、伪善而霸道的圣光气息。
艾拉的指尖划过一块沾染着暗沉血迹的石块,那是姐姐留下的。她的眼神冷得像是能冻结时空。
“塞莉娅……”
她将这个名字含在齿间,一字一顿,如同咀嚼仇敌的骨血。
猩红的丝线并未在此处断绝,而是指向了帝国的腹地。艾拉没有丝毫停顿,身形再次消失。
穿过一片密林,前方的官道上,一队盔甲精良、气势汹汹的士兵拦住了去路。为首的军官看到艾拉孤身一人,脸上露出狞笑。
“站住!黑石镇戒严,此路不通!”他上下打量着艾拉被斗篷遮蔽的身材,语气轻佻,“不过嘛,若是小美人愿意陪兄弟们乐呵乐呵,放你过去也……”
他的话没能说完。
艾拉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和他身后那三十多名精锐士兵都只是路边的尘埃。
她就那么径直地,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
“你他妈聋……”军官勃然大怒,伸手就想去抓艾拉的肩膀。
然而他的手,却在距离那黑色斗篷一寸之遥的地方,停住了。
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黑线,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脖颈。
“呃……”
军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和所有的部下,身体都动弹不得。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走出了数十米远,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停留。
“噗——”
微风拂过。
三十多颗头颅,如同被收割的麦子,齐刷刷地从脖颈上滚落。鲜血如喷泉般涌起,又在半空中被无形的阴影之力吞噬殆尽,没有一滴落在地上。
悄无声息的屠杀。
艾拉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原有的频率。
无聊的蝼蚁。
就在这时,她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一缕更为浓郁的、属于姐姐的气息。她身形一闪,出现在路边的一丛荆棘旁,从上面拈起了一小块被撕破的布料。
粉白相间,带着蕾丝边角。
是姐姐的气息,很新鲜。
艾拉将那块小小的布料攥在掌心,速度再次加快了几分。
终于,历经七天时间喧闹的人声传入耳中。
黑石镇到了。
与琉月眼中那充满生活气息的鲜活小镇不同,在艾拉的感知里,这里的一切都嘈杂、污浊、充满了令她作呕的人类味道。
她无视了周围投来的好奇或惊异的目光,如同幽灵般穿行在人群中。那道血脉的猩红丝线,在进入小镇后变得无比清晰,最终,直直地指向了不久前发生过马车暴乱的那片狼藉之地。
艾拉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如最精准的猎鹰,瞬间锁定了石板路的一条缝隙。
那里,有什么东西。
她缓缓蹲下身,周围的喧闹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她伸出手,修长而苍白的手指,轻轻拨开混杂着泥土与秽物的石子。
一枚断裂的、被踩得不成样子的东西,出现在她眼前。
那是一枚黑木发夹。
样式朴素到了极点,上面却残留着一丝微弱到几乎要消散的、独属于她的影魔之力。
整个世界,在她眼中轰然褪色,只剩下手中那枚破碎的发夹。
一幕遥远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刺入脑海。
“姐姐,你看!这是我用第一根影魔之枝为你雕的发夹!虽然不好看,但……但它会永远保护你!”
“傻艾拉,姐姐很喜欢。只要是艾拉送的,我都喜欢。”
少女清脆的笑声,与眼前发夹碎裂的“咔嚓”声,重叠在一起。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了发夹的残骸上。
不是血。
是泪。
一滴从艾拉眼角渗出的眼泪。
她慢慢地、珍而重之地,将那破碎的发夹残骸收拢在掌心。然后,缓缓站起身。
那一刻,整个黑石镇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十几度。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源自太古深渊的恐怖威压,以她为中心,无声地席卷开来。
街上的行人,无论是叫卖的小贩,还是巡逻的卫兵,都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仿佛有什么灭世的灾祸即将降临。
艾拉抬起头,猩红的血丝如蛛网般爬满了她的眼白,那双眸子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要将整个世界拖入地狱的、纯粹的毁灭欲。
她张开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立下了猩红的血誓。
“塞——莉——娅——”
“我不仅要夺回姐姐。”
“我还要……将你所珍视的所以东西,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