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嘴。”
塞莉娅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碗里飘出的那股味道,苦得像是把一百种草药捣碎了沤上十年,光是闻着就让琉月头皮发麻。
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烧得红通通的眼睛,拼命摇头。
“不喝!苦!”
从圣祷镇淋了场雨,又受了惊吓,琉月毫无悬念地病倒了。高烧让她整个人都昏沉沉的,脑子像一团浆糊,唯一清醒的认知就是——药,难喝,绝对不喝。
“这是退烧的药,喝了病才能好。”塞莉娅难得耐着性子哄劝,甚至试图用平时百试百灵的招数,“喝完给你买城西那家的桂花糕。”
“不……”琉月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软绵绵地拒绝,“桂花糕也是苦的……”
塞莉娅的耐心显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告罄。
她把药碗重重往旁边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我再说一次,喝掉。”
琉月被那声音吓得一哆嗦,被子裹得更紧了,活像一只受惊的仓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松口。
“你……你凶我……”
她这一病,胆子没变大,脾气倒是见长。或许是烧糊涂了,潜意识里觉得这个女人虽然霸道,却不会真的对自己怎么样,那点被压抑许久的反骨就冒了头。
看着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塞莉娅胸口一股无名火“蹭”地就上来了,偏偏又发作不得。打不得,骂了又摆出这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样。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终于,塞莉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忽然倾身,一只手穿过琉月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不容反抗地将那个裹着被子的小小一团,整个儿从床上捞了起来,稳稳地锁在自己怀里。
琉月“呀”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靠在了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上。熟悉的、带着一丝冷冽皂角香的气息将她包围。
“你……你干嘛!”她挣扎起来,但高烧夺走了她所有的力气,那点动静跟猫儿撒娇没什么两样。
塞莉娅没理会她的抗议。她单手固定住怀里不老实的小东西,另一只手重新端起那碗药,自己先喝了一大口。
琉月看得一愣,脑子更糊涂了。
下一秒,她的下巴被一只微凉的手指捏住,微微抬起。塞莉娅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在眼前放大,随即,一片柔软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的唇,覆了上来。
“唔……!”
琉月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苦。
无法形容的苦涩液体,裹挟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强势的温度,强行渡入她的口中。她想偏头躲开,可下巴被牢牢钳制着,后脑也被一只大手按住,根本无处可逃。那药汁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一路烧到胃里,激得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咕……咳咳……”
直到感觉怀里的人快要喘不上气,塞莉娅才稍微松开一些,但唇并没有完全离开,只是给了她一丝换气的空隙。
琉月大口喘着气,眼泪终于决了堤,顺着眼角滑下来。
“……坏蛋……咳……苦死我了……”她一边哭一边控诉,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哭腔,“你欺负人……”
“咽下去。”塞莉娅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又喝了一口药,再次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如此反复,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当塞莉娅终于放开她时,琉月小脸涨得通红,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塞莉娅怀里,除了小声抽噎,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呜……你好烦……你好坏……”
“现在知道谁能欺负你了?”塞莉娅抽出手帕,动作有些粗鲁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水,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怒意,反而像是带着点得逞后的愉悦。
琉月抽了抽鼻子,委屈地把脸埋进塞莉娅的颈窝里,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手还不自觉地抓紧了对方的衣襟。
……
窗外,一道黑影与夜色完美地融为一体。
艾拉如同一只没有实体的幽灵,静静地悬浮在旅店二楼的窗沿下。
她循着那股气息,一路找到了这里。
血脉的共鸣如同一根灼热的丝线,清晰地告诉她,姐姐就在这扇窗的后面。
她能感受到姐姐的气息,微弱,紊乱,还带着病中的虚弱。
一股难以遏制的杀意在她心中翻腾。
那个叫塞莉娅的人类,不仅囚禁了姐姐,还把她折磨至此!
艾拉的指尖,黑色的阴影之力已经开始凝聚,化作无数细小的、锋利如刀的丝线。她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将这栋建筑连同里面所有的人,瞬间切割成最细微的尘埃。
然而,就在她准备动手的前一秒,房间里的对话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不喝!苦!”
是姐姐的声音!软糯,带着撒娇的意味。
艾拉的动作顿住了。
这声音......好像不太对。
紧接着,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在……哄她?
艾拉皱起了眉,心中的杀意被一丝困惑冲淡。她按捺住性子,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悄无声息地探出一缕精神力,小心翼翼地“看”向房间内。
然后,她就看到了足以让她理智崩断的一幕。
那个金发的人类女人,正将她的姐姐——伟大的魔王、魔界最圣洁的瑰宝——像抱一个玩偶一样锁在怀里。
而姐姐,她的姐姐,正被那个女人捏着下巴,以一种……以一种她只在魔界禁书中看到过的、无比亲密的方式,强行喂着什么东西。
轰——!
艾拉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嫉妒。
愤怒。
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被夺走了最珍贵宝物的恐慌,瞬间吞噬了她。
那个位置……那个怀抱……应该是她的!
只有她,才有资格那样抱着姐姐!
那个女人……她怎么敢!她怎么配!
杀!杀了她!
必须杀了她!
黑色的阴影之力在她周身疯狂暴走,周围的光线都被扭曲、吞噬。窗台下的木质结构上,无声无息地蔓延开蛛网般的黑色裂纹。
可就在这时,姐姐带着哭腔的控诉声再次传来。
“……坏蛋……苦死我了……你欺负人……”
艾拉暴走的魔力,又一次硬生生地停滞了。
她……愣住了。
这个语气……
艾拉太熟悉了。
小时候,她想吃姐姐藏起来的点心,被姐姐发现后敲了下额头,她就是用这种语气告状的。
还有一次,她练习魔法不小心烧了姐姐的窗帘,姐姐罚她抄写魔族法典,她也是这样一边掉眼泪一边抱怨“姐姐欺负人”的。
这不是恐惧的哭泣。
这是……撒娇。
是仗着对方的宠爱,才会有的、肆无忌惮的委屈。
为什么?
为什么姐姐会对一个囚禁她的人类,露出这样的姿态?
那个女人明明在用那么粗暴的方式对待她,可姐姐最后的反应,不是挣扎,不是推开,而是……把脸埋进了对方的颈窝里?还抓住了人家的衣服?
艾拉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一寸寸地碎裂。
她设想过一万种重逢的场景。
姐姐被锁在冰冷的地牢,遍体鳞伤,在看到她时流下喜悦的泪水。
姐姐被恶毒的圣光法术折磨,奄奄一息,她在最后一刻赶到,将姐姐救出。
无论哪一种,她都是救世主,是姐姐唯一的依靠。
可眼前的场景,又算什么?
那个金发女人,霸道,强势,甚至有些粗鲁。可她看着姐姐的眼神里,没有虐待的快意,反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独占欲的纵容。
而姐姐……她的姐姐……似乎很吃这一套。
一种荒谬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缠上了艾拉的心脏。
她好像……才是那个多余的。
一股比被背叛更尖锐的酸涩,从她心底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滔天的杀意。
她看着窗内,那个女人正抱着姐姐,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而她最敬爱的姐姐,就在那个她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女人的怀里,渐渐停止了抽噎,呼吸变得平稳悠长。
睡着了。
艾拉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凭什么……
那个怀抱,明明应该是我的。
能给姐姐喂药的,明明应该是我。
听姐姐撒娇的,也应该是我才对!
我也想……我也想跟姐姐贴贴啊……
巨大的委屈和嫉妒,让这位令整个魔界闻风丧胆的血色军师,眼眶一点点变红。
她蹲在冰冷的窗沿下,抱着膝盖,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那个金发女人,到底是谁?
姐姐和她,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