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肚子被温暖的食物填满，连带着些许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些许。客厅里弥漫着一种慵懒的气氛，晴柠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揉着肚子，风信子安静地收拾着碗筷，卡诺则拿着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大概是在查看今天的巡逻记录。小白已经晃回了自己房间，大概又沉浸到她的世界里去了。
我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片冰凉的金属叶子，感受着别在包拉链头上那个卡通卡扣的硬朗轮廓。她们还特意准备了礼物…… 这种被接纳的感觉陌生又让人鼻子发酸，天啊，卡戎，你可别现在哭出来，那也太丢人了。
“好啦，饭也吃了，见面礼也送了，”晴柠一拍大腿，从沙发里弹了起来，活力瞬间回归，“该干点正事了！卡戎，来，带你熟悉一下咱们的工作区！”
她说着，便带头走向活动区正对面那扇带有黑色胶条的白色木门。风信子抬头对我们温和地笑了笑，继续手上的清理工作，卡诺抬眼示意了一下，跟了过来。
我跟着晴柠走到门前。她并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像进门时那样，将徽章在门框一个不起眼的感应区贴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门缝处似乎有极淡的流光一闪而过，她这才握住门把手，推开了门。
门后的景象与外面充满生活气的客厅截然不同。
房间不算太大，但显得异常整洁，专业，甚至有点冷峻。墙壁是哑光的深灰色，覆盖着吸音材料，让整个空间异常安静，连我们走进来的脚步声都被吞噬了大半。空气里是淡淡电子设备散热的风味。正对门是一整面墙的显示屏组合，大部分屏幕暗着，只有中间几块亮着，显示着复杂的地图，数据流和曲线图，屏幕前面是一张透明的全息战术台，台两侧排列着服务器机柜，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绿光。
“这儿就是咱们的大脑和眼睛了。”晴柠的语气正经了不少，她拍了拍那张人体工学椅，“平时主要是小白待在这儿，很多时候FMA的人也会来这里借用，监控全区传感器数据，通讯中继，小白是我们的技术核心，没她咱们就是瞎子聋子。”
她走到控制台前，熟练地操作了几下，主屏幕上的地图被放大，清晰地显示出我们所在的区域。“看，这就是咱们的责任区，722工业工程联合体的第一和第二工业区，加上旁边的生活区和那个公园，总共大概16平方公里。”
16平方公里…… 我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面积光靠走路巡逻得走到什么时候？
晴柠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指向地图上几个闪烁的蓝色光点和几条预设的路线。“日常巡逻主要靠这个。”她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一辆车的三维模型。那车看起来像加强版的硬派越野，线条硬朗，深灰色哑光涂装，车顶有集成灯组和可升降的传感器桅杆，看起来就很结实。
“这是我们小队的专用巡逻车，我们叫它骡子。”晴柠介绍道，语气带着点自家宝贝的自豪，“改装过的，防弹防爆，还配了基础的侦测设备，平时巡逻咱们就开着它沿着设定好的路线走就可以了。”
有人开？ 我愣了一下，还以为会是更高科技的无人驾驶。不过转念一想，这个时代的技术似乎有点断层，有人驾驶反而更可靠些。
“巡逻的意义嘛。”风信子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声音温和地接过话，“主要是被看到，让生活在这里的人觉得安心。实际的治安和一般事件处理，一般是警察和HFA的兄弟部队负责，还有这么多摄像头。我们更像是最后的保险，应对那些常规力量处理不了的东西。”
“对。”晴柠点头，“咱们这片区域总体来说比较安全，平均下来一个月大概只会发生一起需要咱们出动的现实扭曲事件，大部分还是小打小闹。所以平时巡逻，大部分时间其实挺……平淡的。”她说着，像是想起什么，神色稍微严肃了点，“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卡诺，你跟卡戎说一下新力量的事。”
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卡诺抬起头，她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大概两年前前，这附近活跃过一个叫新力量的恐怖组织。他们认为登录日是神对人类的惩罚，而魔法少女是亵渎神明的存在，专门针对我们和我们的设施下手。四个月前已经被剿灭了，但上边提醒，可能还有零星余孽漏网，所以巡逻时还是要保持警惕。”
新力量……神罚…… 这是什么不入流小说的若智设定吗？难道世界末日的时候就一定会出现一群脑子进了水的若智和秩序对着干吗？
“前半个月，我们仨会轮流带你一起出勤，”晴柠指着屏幕上的巡逻路线，“熟悉环境、路线，还有各种情况的处理流程。这次我先带你，下次信子姐，下下次天卡卡，隔一天巡逻一次。小白嘛，”她朝门外努努嘴，“一级，纯技术支援，是咱们队的宝贝疙瘩，就留守大本营。”
她说着，忽然笑嘻嘻地在我们几个之间扫了一圈“说起来，咱们小队名字里带卡的还真不少哈？卡戎，卡诺，以后喊一声卡，都不知道谁回头呢。”
这调侃让气氛轻松了些。我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好像……是有点巧。
参观完情报室，风信子和小白去厨房收拾最后的残局，卡诺继续整理她的报告。晴柠却对我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卡戎，跟我来，有点事想单独跟你聊聊。”
我心里微微一紧，单独聊聊？是关于我四级的事，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她没带我回客厅，而是示意我跟着她往走廊另一头走，拐上了通往天台的楼梯。楼梯间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幽绿光芒。推开厚重的防火门，冰凉的夜风瞬间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
楼顶很开阔，粗糙的水泥地面，围着齐腰高的护栏。一侧的地面经过加固，画着清晰的直升机起降标志和固定锚点，此刻平台空着，只有风声呼啸。
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开，没有璀璨灯火，只有大片黑暗和零星的光点，像萤火虫散落在无边的黑绒布上。远处，722工业区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几处高耸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色蒸汽。
晴柠走到护栏边，手肘撑在冰凉的金属上，望着远方。风吹乱了她金色的短发，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卡戎，我知道，你在待不了多久。”
我心头一跳，看向她。
她转过头，紫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局促：“四级魔法少女……是战略资源。王局把你发到我们小队，估计是临时安排，等你适应了，上面很可能把你调去更重要的地方。”
她的直接让我有些无措，只能回以沉默。
“所以，在你还在队里的这段时间，”她语气变得异常认真，“我希望你能把这里当成一个家。也许它有点乱，有点吵，队友们也都有点奇奇怪怪，”她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收敛，“但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我们互相扶持，才能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些：“我知道，小白今天的态度可能有点……冷淡。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大概半年前，我们小队还有一个成员，叫铃兰。”晴柠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她和小白是同一批的，感情特别好。”
“后来，在一次清理强度较高的现实扭曲现象任务时，发生了意外。那片区域还有没撤干净的平民。小白在后方监控时，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觉得平民里可能混进了新力量的人，但她又觉得不太像，证据不足，担心误报会影响疏散，就在犹豫……”
她的拳头无意识地握紧栏杆：“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铃兰在疏散群众时，被混在里面的几个新力量的人偷袭了，重伤。当时现场非常混乱，紧接着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构造体，铃兰为了掩护其他人……牺牲了。”
风声呜咽，像在为逝者哀悼。我能想象出那幅画面，信任被背叛，救援变成死亡陷阱，而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在绝望中燃尽了自己。
“小白觉得是她的错。”晴柠的声音肯定而苦涩，“从那以后，她就变了。把自己封闭起来。她对你冷淡，是怕再产生的感情又一次碎掉，害怕再次失去。”她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恳切，“我替她向你道个歉，也希望……你能多包容她一点，她那样子，其实心里比谁都难受。”
“我明白。”我低声说。想到小白送我卡扣时那平淡却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冷淡对待而产生的小疙瘩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酸涩。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晴柠。”
我很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漂亮的淡紫色的双眸眨了一下。
有我在这里，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的，一定不会！
晴柠笑了笑，那笑容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走吧，风大，别着凉了。明天还要早起巡逻呢。”
回到那个属于我的小房间，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那张光秃秃的床板上铺了一层淡蓝色的床垫，被子和枕头整齐的摆在上面，我背靠着门板，脑海里回响着晴柠的话。这个看似跳脱的队长，心里装着整个队伍的重量。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了那个HFM的内部通讯器。屏幕上有条未读信息，来自阿琳娜。
“感觉如何？”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想起阿琳娜送我离开时说的话，想起今晚这顿混乱却温暖的晚饭，想起那片叶子挂坠和那个手工卡扣，想起晴柠在天台上说的那番话，想起小白沉默背后的伤痛。
我低头，敲下了回复。没有犹豫。
“我喜欢这里。”
信息几乎秒回，依旧简洁：“好，遵守纪律，注意安全。”
对话结束了。我放下通讯器，走到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我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我回到那个属于我的小房间，关上门，将外面隐约的谈笑声和电子设备的低鸣隔绝开来。房间里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工业区传来的、几乎成为背景音的微弱嗡鸣。
疲惫感像潮水般缓缓漫上来，我走到房间那面有些模糊的旧镜子前，停下脚步。
镜子里映出“魔法少女卡戎”的身影:黑色的长罩衫质地奇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哑光，同色的裙子利落及膝，边缘整齐得不像缝纫机踩出来的。这身行头完美，神秘，带着一种非人的精致感。
我抬起手，指尖首先触碰到手套边缘。那材质紧贴皮肤，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却又清晰地提醒着我它的不凡，我将它褪下，让手指获得解放，感受到房间里微凉的空气，然后是手掌。当手套彻底离开皮肤时，在我眼前化作点点微不可见的淡蓝色光尘，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接着是长罩衫，它没有纽扣或拉链，仿佛本身就是一体成型。我集中意念，并非用力拉扯，而是引导着体内的魔力微微回流。罩衫像是得到了指令，从肩线开始软化，失去实感，如同融化的冰雪般顺着我的手臂滑落，在触及地面之前，便已彻底化为光尘消散。裙子也是同样的过程。
好神奇哎……
当最后一点魔力造物的微光散去，镜子里只剩下穿着最基本魔力内衣的我，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发愣。
嗯…… 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热。
赶紧移开视线，心里嘀咕着：卡戎，你在瞎想什么……
转身从墙上的简易挂钩上取下那套睡衣。是信子姐准备的，灰蓝色的，毛茸茸的，摸上去异常柔软，带着布料特有的，淡淡的洁净气味。我小心的，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套上睡衣上衣，宽大的款式瞬间将我包裹，柔软的绒毛贴上手臂和脖颈的皮肤，带来一种与魔力服装截然不同的触感——那是纯粹的、物理的柔软和温暖，有点痒，却格外踏实。然后是裤子，同样宽松舒适。
我扯了扯有些过长的袖子，把手缩了进去，又走回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过分宽大的灰蓝色毛绒睡衣，头发因为一天的奔波有些散乱，脸上还带着刚用湿毛巾擦拭后的湿润和一点点疲惫的红晕。那股属于“魔法少女卡戎”的，隐约的锐利和疏离感，似乎被这套柔软的睡衣彻底柔化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刚结束一天工作、准备休息的女孩，带着点懵懂和倦意。
我低头，把脸埋进毛茸茸的领口里，深深吸了口气，只有棉布的味道。也许……等发了津贴，真该去买几件属于自己的衣服了，就是……女孩子会穿的那种，……只是买一两件衣服，应该……可以吧？
我拉上窗帘，把自己和那个需要时刻警惕的世界暂时隔开。穿着这身过分柔软温暖的睡衣，我爬上那张柔软的板。身体陷进被褥，绒毛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我蜷缩起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临时巢穴的动物，任由那点从日常琐碎中偷来的暖意，将自己慢慢包裹。
我会维持魔法少女的姿态多久呢？餐桌上听她们说过，貌似她们都没有变回去的想法。
躺在那张柔软的板床上，我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胡思乱想着，新的生活，开始了。未知的危险，需要警惕的敌人，也有带着伤疤却温暖的同伴。
我决定了，我要守护好这个地方。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叶子挂坠，又摸了摸包上的卡扣，冰凉的金属已被体温焐热。
我喜欢这个地方。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带着这份初生的归属感和一丝对明天的期待，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声渐渐远去，疲惫感如约而至。
第一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