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梦又来了。
没有声音，只有画面。巨大的金属造物，拖着长长的的黑色烟尾，像折断翅膀的钢铁巨鸟，沉默地从铅灰色的天空划过，坠向燃烧的地平线。我站在某种冰冷的高处，风猎猎地吹着，视野里最后看到的，是下方城市扭曲的轮廓，和那艘战舰残骸上爆开的，刺目的光……
“现在是西部行政区时间2654年1月16日上午6点整，VVC为您……”
急促而单调的电子音如同一把锥子猛地凿穿了沉滞的梦境，我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房间里还是昏暗的，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灰白的天光，个人终端在一旁执着地闪烁着红光。
关闭闹铃，没有犹豫，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驱散了残留在脑中的幻象和那股令人心悸的平静感，随着世界重归寂静，只剩下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声。
又是这个梦…… 我抹了把脸，指尖冰凉。它出现的频率似乎降低了，但每次出现，都依旧清晰得让人不安。
别想这些了，卡戎，今天有正事。
掀开被子，身上那套灰蓝色毛绒睡衣带来了短暂的温暖眷恋。我戴着歉意依依不舍的脱下它们，整齐叠好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意念沉入体内深处。魔力如约而至，温驯而澎湃地流淌过四肢百骸，熟悉的微光自皮肤下泛起，迅速勾勒，覆盖成型。
虽然已经见过好多次，但是每次都会觉得魔力真方便啊。
镜子里，轻飘飘的黑色的长罩衫和裙子取代了柔软的睡衣，那个带着些许锐利和疏离感的魔法少女卡戎再次出现，我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清醒些。
收拾好自己的床褥，推开门，柔和的阳光撒在我的身上，客厅的景象和昨晚并无二致，只是空气中弥漫着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风信子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嗞嗞作响。晴柠已经坐在餐桌旁，一手拿着面包片往嘴里塞，另一只手还在划拉着放在桌上的平板电脑，淡紫色眼睛盯着屏幕，眉头微蹙。
一个很平凡的清晨，平凡的不能再平凡，这幅景象让我不由得愣了几秒。
要是能一直像这样下去就好了。
不由得，我产生了这个念头。
“早啊，卡戎！”听到开门声，晴柠抬起头，脸上立刻换上笑容，仿佛刚才的严肃只是错觉，“睡得好吗？信子姐做了早饭，快来吃！”
“嗯，早安，我睡的很好。”我低声回应，走过去。风信子也转过头，对我温和地笑了笑：“早上好，卡戎。牛奶在桌上，面包马上好，维生素片在那边盒子里，每人每天一片，别忘了。”
早餐很简单，颜色略显苍白的人工合成牛奶，口感扎实但没什么麦香的面包，还有一小瓶维生素片。这大概就是防卫纪元下的标准配给。我默默吃着，味道谈不上好，但足够提供热量，晴柠一边吃一边还在看她的平板，偶尔嘟囔一句“3号传感器数据又坏了，待会得打个电话让他们修一下”。风信子动作轻柔地给我们又添了点牛奶，自己才坐下来开始吃。
小白和卡卡的房门紧闭着，看样子还在睡觉。
“别紧张，”晴柠解决掉最后一口面包，仰起头灌了一大口牛奶，对我眨眨眼，“巡逻而已，就当熟悉环境，有我带着你呢，出不了岔子。
我点点头，嘴里塞着面包，含糊地应了一声。
怎么可能不紧张。
吃完早饭，吞下那片没什么味道的维生素片，晴柠一抹嘴站起来：“出发出发！我们走！卡戎，带上你的终端，我们十分钟后楼下集合。”她风风火火地冲向自己的房间，大概是去拿装备。
我也回到房间，最后检查了一下。终端电量满格，魔力，平稳流动，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又发了会呆，随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加油卡戎，你可以的。
打开房门，迈步走下三层楼梯，楼下停着的就是昨晚在屏幕上看到的那辆“骡子”。近距离看，它比图片上更显庞大和坚固，深灰色的哑光涂装几乎不反光，宽大的轮胎和加高的底盘彰显着它的越野能力。晴柠已经坐在驾驶座，摇下车窗对我招手：“这边！”
我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车内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仪表盘是传统的指针和数字屏幕混合，中控台上有几个不明用途的额外按钮和接口，座位是硬质的防刮材料，但还算舒适，散发着淡淡的柠檬香气。
“坐稳咯！”晴柠熟练地启动引擎，车辆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她按了一下中控台上的某个按钮，一阵节奏强劲、鼓点密集的摇滚乐瞬间充满了车厢。
音乐声很大，带着某种原始的宣泄感。晴柠跟着节奏用手指敲打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出居民区狭窄的道路，汇入稍显空旷的主路。窗外，低矮的楼房和偶尔出现的指示招牌向后掠去，天色依然阴沉，但云层后面似乎透出一点稀薄的阳光。
“怎么样，这音乐带劲吧？”晴柠提高音量问我，脸上带着笑，“巡逻很无聊的，没点动静容易睡着。这可是我从旧时代资料库里淘出来的宝贝！”
我点点头，其实有点被音乐震得耳朵发麻。这就是她的风格吧，充满活力，甚至有点吵闹。
夏柠跟着哼着播放器里发出的音乐，车子沿着一条看起来维护得还算不错的水泥路行驶，渐渐远离了居住区，两边开始出现高大的围墙，仓库和沉默的厂房轮廓。空气中那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变得明显起来。这里就是722工业工程联合体的外围了。
就像公路片一样。
看着向后退去的景色，我不自觉的想着。
公路片是什么来着？我摇了摇头，不知道什么原因，最近脑子里面总是会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名词，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喜欢胡思乱想的原因吧。
靠在座椅上，我微微侧过头，目光自然落在了正在开车的晴柠身上。
她浅金色的短发比我印象中要更亮一些，大概是因为打开的车窗撒出的光线的缘故，发尾那些不羁的翘起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而小幅度地晃动，她没戴那副标志性的装饰眼镜，也许是开车时觉得碍事摘掉了，紫色的眼睛正专注地望着前方略显空旷的道路。
视线不由自主的往下，是她身上那套棕色调，带有白色花边装饰的连衣裙。在车厢相对昏暗的光线下，衣料的质感看起来柔软，我能看到领口精巧的白色蕾丝边，和胸前那枚随着她操控方向盘而微微晃动的、款式简单的项链。她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下部，另一只手扶着变速杆，手指修长，指关节因为握持的动作而微微凸显，透着一股稳定的力量感，但那姿态并不僵硬，甚至莫名给人一种……优雅的错觉，与这辆硬核的“骡子”和嘈杂的摇滚乐形成奇特的对比。
她的侧脸线条在专注时显得有些分明，嘴角没有惯常上扬的灿烂笑容，只是微微抿着，形成一个平静的弧度。在这有些枯燥的驾驶中，那种过于鲜亮活泼，仿佛永远充满电的气质似乎暂时收敛了，露出了底下某种更沉静，更难以捉摸的底色。
一个大胆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眼前这身漂亮又奇特的皮囊之下，那个真实的晴柠……到底是什么样的？
前面听阿琳娜说过，绝大部分魔法少女在第一次变身以后，到战死的前一秒，都不想变回原有的身体。
我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不断延伸的灰白色道路，摇滚乐仍在轰鸣。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用沙袋、铁丝网和预制板房搭建的检查站。穿着绿色制服的HFA士兵在站岗，拦车杆横在路中间。晴柠放缓车速，在拦车杆前停下。
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看过去，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军官从板房里走出来，肩章显示他是个中尉。他脸上带着笑，走到驾驶座旁：“哟，晴柠队长，早上好啊，哟，这是来了新人吗？”他的目光落在副驾驶的我身上，带着审视，但不严厉。
我看着他，思索着应该怎么回答。
“高排长，早啊！”晴柠笑嘻嘻地回应，“这是卡戎，我们小队新来的，卡戎，这位是高向国排长，负责这个入口的安检。”
我局促着连忙点头：“高排长您好。”
“新来的魔法少女？欢迎欢迎！”高向国的笑容更真诚了些，他看了看我的装扮，又看看晴柠，“你们35小队又添生力军了，好事啊。最近这片还算安静，不过你们还是多留心比较好。”
“知道啦，老高你就放心吧。”晴柠摆摆手，“有我们在，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翻不起浪。你哥那边最近有什么新指示没？”
“我哥他还能有啥指示，老样子，加强戒备，注意异常报告。”高向国说着，示意士兵抬起拦车杆，“行了，不耽误你们巡逻，进去吧。卡戎，以后常打交道，不用客气。”
“谢谢您。”果然我还是不擅长面对这种场合。
拦车杆抬起，晴柠挥了挥手，车子重新开动，驶入了工业区内部。路面变得更加宽阔，但车流稀少，只有偶尔驶过的运输卡车和工程车辆。厂房巨大而沉默，一些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
“高向国人不错，实诚，负责。”晴柠关小了点音乐，对我说，“这个检查站主要是排查进入工业区的闲杂人等的，毕竟里面有些设备和原料挺重要。他哥就是负责咱们这片区域整体防务的HFA最高长官，高向军连长。我们小队平时要是需要联合行动或者火力支援，基本都是跟他哥对接。”
我默默记下，名字倒是挺好记的。
“他们兄弟俩都挺好打交道，不摆架子，也知道咱们魔法少女工作的特殊性，配合一直很顺畅。”晴柠补充道，“在这地方干活，跟HFA还有警察兄弟们处好关系很重要，很多时候情报和支持就靠他们了。”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
巡逻确实如晴柠所说，大部分时间很平淡。“骡子”沿着固定的路线缓慢行驶，穿过一片片厂房区，仓储区和管道林立的不知道什么区域，她也会跟我介绍，哪片厂区是生产什么的，哪片是维修大型机械的什么的。
时间慢慢滑向中午。“骡子”驶离庞大的工业厂房群，跑过一片人烟稀少的路，前方出现一片相对低矮，密集的建筑，晴柠伸了个懒腰：“哎，坐得我腰都酸了。走，卡戎，今天我请你吃饭！”
车子拐进生活区。这里的建筑看起来比居民楼那边更新一些，但也谈不上多好，街道狭窄但还算干净，路边有些小小的店铺开着门，行人不多，但总算有了点生活气息。晴柠轻车熟路地把车停在一家看起来不大的店面门口，招牌上用朴素的字体写着“老陈老面馆”。
店面很小，只能摆下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挺干净。老板是个微微发福，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看到晴柠进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晴柠队长来啦！哟，这位是……”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看到我的装扮，笑容里明显多了几分尊敬。
“陈老板，生意兴隆啊！”晴柠大大咧咧地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这是我新队友，卡戎。两碗刀削面，老规矩！”
“谢您吉言，新队友？欢迎欢迎！”陈老板热情地应着，朝后厨喊了一声，又擦了擦手走过来，仔细打量了我一下，然后对晴柠说，“晴柠队长，今天这顿算我的！新队员来了，就当是街坊邻居一点心意，欢迎咱们这儿又多了一位保护神。”
“哎，这怎么好意思……”晴柠嘴上客气着，但脸上笑开了花。
“应该的应该的！”陈老板很坚持，“你们平时辛苦，咱们老百姓都看在眼里。两碗刀削面，加肠加蛋！马上就好！”说完就乐呵呵地回后厨忙活了。
我心里微微一动。保护神…… 这个称呼有点重，但陈老板的语气里只有朴素的感激和热情。
面馆里还有另外一桌客人，是三个穿着深青色制服的警察，正在低头吃面。听到这边的动静，他们也都抬起头看过来。看到晴柠和我，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笑着点了点头：“晴柠队长，来新人了啊？”
“王哥，李哥，张哥！”晴柠熟络地跟他们打招呼，“是啊，带我们新来的姐妹卡戎认认门。卡戎，这几位是咱们片区派出所的王警官，李警官，张警官，都是自己人。”
我有点局促地点头：“你们好。”
怎么这么多熟人啊……不过倒也符合夏柠的人设。
“哎呀别客气。”王警官摆摆手，态度很和善，“新来的魔法少女？欢迎啊！咱们这片区有你们在，大家心里都踏实。以后有啥需要协助的，或者看到什么可疑情况，随时联系我们所里。”
“对对，别见外。”李警官也笑着附和，他看起来年轻些，“晴柠队长知道怎么找我们。卡戎，以后巡逻路过派出所，进来喝口水也行啊。”
他们的态度很自然，带着一种同事般的熟稔，但话语里的尊重和那种隐隐的，将我们视为更高一层保障的意味，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和在检查站高排长那里的感觉还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军队的刻板，多了些市井的亲切。
“听见没，卡戎？以后口渴了就去找王哥他们。”晴柠调侃道。
这时，陈老板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出来了。粗瓷大碗，汤色红亮，大块的肉臊子铺在面上，香气扑鼻。这在配给制的时代，绝对是难得的美味。
“来，趁热吃！”陈老板把面放下，“不够再加！
我和晴柠道了谢，开始吃面。面条筋道，肉炖得酥烂，汤头浓郁。这是我来到这个“家”之后，吃到的最有滋味的一顿饭。晴柠吃得稀里呼噜，毫无形象，一边吃一边还跟旁边那桌警察闲聊几句最近的治安情况。
我小口吃着面，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着这小面馆里热气腾腾的景象，窗外是灰扑扑但宁静的街道。
魔法少女……在这些人眼里，到底是什么呢？ 我嚼着酥烂的肉，心里想着，强大的保护者？神秘的超自然存在？还是……就像此刻这样，一个会来面馆吃饭、会被街坊老板请客、会跟警察打招呼的……有点特别的邻居？
我不知道答案。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碗热腾腾的刀削面面前，在陈老板朴实的笑容和警察们善意的招呼声里，那种身为魔法少女的隔阂感和隐约的压力，似乎稍稍淡化了一些，我似乎，也在慢慢成为一个被这片区域所接纳的的人。
面汤的热气熏得我眼睛有点发酸，我低下头，更专心地吃起面来。
晴柠很快吃完了自己那碗，满足地拍了拍肚子，看到我还剩不少，也不催，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哼着刚才车里摇滚乐的调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窗外的阳光淡淡地洒在街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