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比我想象的还要无聊，我本来以为会遇到些什么的。
当最后一次缓缓驶过第二工业区那排标志性的冷凝塔时，仪表盘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下午五点二十分，车窗外的天色不再是阴沉，而是染上了一层橙色的暮色。工业区的照明灯陆续亮起，在逐渐浓重的暮霭中投下孤零零的光柱。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坐姿有些僵硬，精神却因为持续的低强度的戒备而异常清醒，或者说，是一种被枯燥过滤后的疲惫。
后背与靠背相互挤压着，冒出丝丝热汗，疲惫感充斥着四肢。
我的背……已经要断掉了，任何事物在高强度的重复下都会变得枯燥无味，这就是世界上唯一的真理！
说起来……我还不会开车哎……到时候要是自己一个人巡逻的时候会怎么办哎……
晴柠关掉了已经循环播放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摇滚乐，车厢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呼吸。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然后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扒拉了一下自己浅金色的短发，几缕发丝被窗外灌进来的晚风吹得贴在脸颊。
“收工！”她宣布，声音里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轻松感，紫色的眼睛在渐暗的光线中映着仪表盘的微光。“任务完成，世界和平～至少在我们这。”她说着，熟练地打了个方向盘，车子调了个头，没有驶向返回安全屋的路，而是朝着中午去过的生活区方向。
“嗯？我们不回去吗？”我下意识地问。
“回去？当然要回去，但不是现在。”晴柠冲我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点神秘的兴奋，像小孩子藏着什么惊喜，“带你去个好地方，算是……欢迎仪式的下半场？总不能光吃碗面就打发了吧。”
我心里有些疑惑，也有些隐约的期待，好地方？ 在这片单调的工业区和附属生活区里，能有什么好地方？
车子再次驶入生活区狭窄的街道。傍晚时分，这里比中午多了些人气。零星的行人匆匆走过，一些店铺亮起了暖调的灯光，食物的香气从几家小吃店的门缝里飘散出来，混合着傍晚微凉的空气，这景象谈不上繁华，却有种真实活着的温度。
我将头靠在一旁的车窗旁，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这里的人过着怎么样的日子?虽然说我有在工业区工作过，但这座城市工业人口的占比并不高的，其他人呢？
我有听夏柠简短提过她的大学生活，这个世界实行的是12年义务教育，曾经据说是16年……那些在防卫纪元出生的孩子，他们没有见到过人类的黄金时代，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他们所见到的，受到教育的又会是什么样的？他们又怀有什么样的爱与梦想呢?
我胡思乱想着，脑海里面时钟滴滴答答的走着。
路边的景色停止了移动，伴随着制动感，晴柠把车停在了离中午那家面馆不远的一条小街旁，这里更安静些，店铺的灯光也更柔和。她跳下车，对我招招手，然后径直走向其中一家。
那是一家不大的服装店，橱窗擦得很干净，里面没有模特，而是巧妙地挂着几件颜色素雅，款式简洁的衣裙，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质感很好。招牌是手写体的“素时年华”，旁边还画着几片简单的叶子图案，和中午的面馆气质完全不同。
我不禁有些愣神。
很难想到在这个时代遇到这样一家看起来如此……带有诗意的服装店会是什么样的，但是现在我遇到了。
我很好奇这家店是怎么生活到现在的。
“走啊，发什么呆。”晴柠已经推开了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清脆的铃铛声响起。我赶紧跟了过去。
门内空间不大，但布置得格外温馨。暖黄色的灯光，原木色的架子和挂钩，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被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还有一种极淡的香薰气息。衣服按颜色和材质分类挂着，不多，但每一件都看得出用心。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米白色针织开衫和长裙的长发女人正背对着我们整理衣架，闻声转过头来，她长得很清秀，眉眼温和。
“欢迎光临……”她的话音在看到晴柠时顿住了，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是晴柠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这位是……”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看到我一身的黑色魔法少女装扮，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然后是毫不掩饰的善意和欢迎。
“林姐！”晴柠熟络地打招呼，把我往前轻轻推了推，“这是我们队新来的妹妹，卡戎。卡戎，这是林薇姐姐，这家店的老板，也是咱们这儿最好的裁缝和设计师。”
“林姐您好。”我有些局促地点点头，这种纯粹的不带审视的善意让我有点手足无措，店里的温度和气息与外面冰冷的工业区仿佛是两个世界。
不管怎么说，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这里。
“卡戎！你好呀，欢迎欢迎。”林薇走过来，笑容温柔，她打量了一下我，目光里带着专业的审视，但没有丝毫冒犯，“晴柠可是难得带人来我这里。”她指了指我的黑色罩衫和裙子，“来换新衣服的嘛？你这身就是平时穿的工作服吗？”
“嗯……变身之后就一直是这身。”我小声回答，她们太热情了，虽然说我其实挺喜欢这样的……但是喜欢和适应又不是同一个东西，对吧。
“太暗淡了，”晴柠在一旁插话，她不知何时已经溜达到一排衣裙前，手指轻轻拨动着衣架，“小姑娘嘛，总是一身黑怎么行，所以就拜托林姐帮忙挑一下啦～”
林薇笑着点头：“女孩子嘛……跟我来这边看看。”她引着我走向一片挂着更多浅色系衣物的区域，晴柠也跟了过来，兴致勃勃的样子。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其实我是男生?ang……不过这种感觉不错……嗯……
我能感觉到我的脸又一次变得滚烫起来。
“这件怎么样？浅米色的线衫，很软和。”林薇拿起一件。
“很好呢，卡戎，试试这条裙子？”晴柠拎起一条烟灰色的半身裙。
我有些懵，看着她们拿起的衣服，心里涌起一种陌生又新奇的慌乱，我真的……需要这些吗？ 但看着那些柔软的布料，被熨帖地挂着，指尖残留的灰蓝色睡衣的触感似乎又回来了。
“我……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很久没买过……这种衣服了。”上次像这样挑选衣服，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记忆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怎么也想不起来。
“没关系，试试才知道。”林薇的语气始终平和，“试衣间在那边，你可以多拿几件去试。”
接下来的时间，对我来说有点混乱，又有点……奇妙，我被晴柠和林姐半推半就地塞进试衣间，手里拿着好几件风格各异的衣服。有摸起来滑溜溜的衬衫，有柔软的棉布裙子，还有一条让我有点犹豫的，带着碎花蕾边的连衣裙。每换上一件，走出试衣间，晴柠就会发出夸张的“哇”或者“这件不错！”，然后和林姐讨论搭配。
“这件白裙子太适合你了！”当我换上一件样式简洁的纯白色连衣裙走出来时，晴柠的眼睛亮了一下。裙子是棉质的，微微收腰，长度到小腿，袖口有简单的荷叶边。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一身洁白，几乎有点陌生的自己，有些不习惯。黑色好像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而这白色……太亮了。
“真的……可以吗？”我扯了扯裙摆，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很轻柔。
“当然可以！超好看！”晴柠凑到镜子前，站在我旁边，她的深棕红裙装和我的白裙在镜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等等，还差点什么……”她转身在店里搜寻起来，很快从角落的架子上拿起一顶米白色的宽檐编织帽。“这个！试试这个！”
她把帽子轻轻戴在我头上，调整了一下角度。帽檐投下的阴影柔和了我的脸部线条，白色的裙子，白色的帽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清爽又安静，甚至带着点假日的气息。
哎……我真好看！
“完美！”晴柠拍了下手，紫色眼眸里满是欣赏，“卡戎，就这套了！特别适合你。等以后有机会，咱们去海边玩的时候你就穿这套，肯定超搭！吹着海风，戴着帽子，裙子被吹起来……哇，想想就舒服！”她说着，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情，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并不存在的，蔚蓝的海。
我被她描述的画面弄得有些脸热，心里却也跟着泛起一丝微弱的憧憬。
海边哎……这个世界的海……
“林姐，就这套了，多少钱？”晴柠爽快地问。
林薇一直在旁边微笑着看着我们，此时温和地摇摇头：“不要钱。新来的魔法少女妹妹第一次来我店里，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欢迎你加入，也谢谢你们平时保护这片地方。”
“那怎么行！”晴柠立刻说，“一码归一码，林姐你开店也不容易……”
“晴柠，”林薇打断她，语气依然柔和却坚定，“听我的。你们每次出任务都很危险，正是因为你们的存在，我才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开着店，能做的不多，几件衣服，不值什么，但希望能让你在这里感觉更像……嗯，更像回家。”她看向我，眼神真诚，“卡戎，收下吧，希望你喜欢。”
我愣住了，看着林薇温和的笑容，又看看晴柠。晴柠抓了抓头发，最终笑了：“林姐你还是这么……好吧，这次就听你的。卡戎，快谢谢林姐。”
“谢……谢谢林姐。”我有些结巴，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夹杂着不知所措的感激。这种纯粹的，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和认可，比任何正式欢迎都更让我觉得真实，也更让我感到肩上那份保护的责任，具体了起来。
“不用客气。”林薇微笑着，“以后常来，需要修改或者想做新衣服，随时来找我。”
离开“素时年华”的时候，我手里提着装着白色连衣裙和帽子的纸袋。暮色已经完全降临，生活区的灯光显得更加温暖，我抱着纸袋坐在副驾驶，怀里的新衣服轻飘飘的。
我没有问为什么这个时代的这个地方会有这么一家小店，就当是一个神秘的秘密吧。
晴柠重新发动了车子，车厢里没有放音乐，只有引擎声和晚风声。她看着前方逐渐亮起的街灯，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林姐以前住在更靠近市中心的地方，店铺更大，因为几年前的一次现实扭曲，她失去了很多……但她把剩下的东西都带到这里，开了这家小店……她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努力亮着光的店铺和匆匆归家的身影，然后报紧了怀里的纸袋，布料隔着纸袋传来隐约的柔软触感。
我喜欢这样的氛围……如果可以的话，让时间在这一刻停止吧。
然后我感到了恐惧。
这一切，美好的一切，喜欢着的我的人们，友善的人们，坚强的人们，我爱着和爱着我的人们，这一切都发生在这个操蛋的时代。
我讨厌这样，因为这是一个经常死人的时代，他们大概率会死，会痛苦而悲惨的死去，这样的事情每时每秒都在发生。
到底是多么恶毒的神，会让一个绝望的世界有着感情。
车窗外，路灯的光晕在飞速后退中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远处，工业区巨大的阴影沉默矗立，与这片生活区灯火的界限模糊在渐深的夜色里，我怀里抱着第一次属于自己的漂亮衣服，旁边是哼起了不知名轻快调子的晴柠。
卡戎，听着卡戎，你会保护好这个地方的，一定会的，我相信你，你可是穿越者啊！
这个傍晚，似乎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