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被地平线吞没，天光彻底沉入铁灰色的暮霭之中。骡子的车灯切开渐浓的夜色，载着我和晴柠驶回那栋外表平凡的小楼。车内的暖气烘得人有些昏昏欲睡，与车外凛冽的寒意形成了两个世界。那场不算激烈但持续整日的巡逻，加上新环境带来的精神紧绷，此刻都化作了骨头缝里泛起的细微疲惫。
车子稳稳停在楼下，熄火，引擎的低鸣消失，世界瞬间被放大的是楼里隐约透出的属于家的暖黄灯光。
“呼——到家了。”晴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脸上也带着一丝倦意，但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内依然亮晶晶的，“今天辛苦啦，卡戎，第一次正式巡逻感觉怎么样？”
“还……还好。”我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老实回答，“比想象中……平静。”除了中午那碗热腾腾的面，和傍晚那件柔软的白色连衣裙，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单调重复的厂房和街道在窗外掠过。
还要连续出两天……啊，好累……
“平静才好呢。”晴柠推开车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她打了个哆嗦，“走走走，快进去，冻死了！信子姐肯定留了饭！”
饿……饭！我想起了昨天卡诺回家时候的样子。
推开301那扇熟悉的门，清脆的铃声响起，暖意和食物的香气立刻包裹上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客厅的顶灯开着，光线柔和。风信子正坐在餐桌旁的旧沙发上面着我们，戴着白色的头戴式耳机，微微闭着眼睛，似乎沉浸在音乐里。
听到开门声，风信子睁开眼，转过头，取下一边耳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回来了？辛苦了。饭在桌上，还是热的。”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能抚平疲惫的魔力。
“信子姐最好啦！”晴柠欢呼一声，踢掉鞋子就扑向餐桌。
另一个客厅那边传来游戏激烈的音效和按键的噼啪声。我探头看去，小白盘腿坐在地毯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盯着电视屏幕，手指在手柄上快出残影。卡诺则懒洋洋地靠在她身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姿势放松得像只猫。听到动静，卡诺抬起眼，冲我们挥了挥手，嘴角带着笑意。小白则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嗯嗯”声，算是打过招呼，视线都没离开屏幕。
“我们先吃饭！”冒着热气的炖菜和烤得微焦的面包，旁边甚至有一小碟切好的，看起来像是某种根茎类蔬菜做成的凉拌菜。很简单的饭菜，但在寒冷的夜晚归来时，显得格外诱人。
我和晴柠在餐桌旁坐下，默默地开始吃饭。炖菜还是昨天那种熟悉的味道，温暖妥帖地落入胃里，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餐厅里很安静，只有我们咀嚼的声音，隔壁客厅传来的游戏声。
“对了，”晴柠咽下一口面包，眼睛瞟向我放在旁边椅子上的那个“素时年华”的纸袋，脸上露出了笑容，“新衣服！卡戎，快，吃完饭换上给我们看看！。”
我嘴里正含着一口汤，闻言差点呛到，耳根有些发烫：“啊？现，现在？我还在吃饭哎……”
“当然现在！”晴柠理直气壮，“买新衣服不第一时间穿出来炫耀，还有什么意思？是吧，信子姐？”
风信子已经重新戴上了耳机，但似乎听到了，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
“快去快去！”晴柠催促道，“让我们也养养眼。”
被她们这么一说，我反倒不好意思起来。那件白裙子……在店里试穿时感觉还可以。但现在要穿出来给所有人看……我有点踌躇，心里那点社恐的因子又开始冒头。但看着晴柠和风信子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
“……好吧。”我小声答应，匆匆扒完最后几口饭，拿起那个轻飘飘却仿佛有千钧重的纸袋，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还能听到外面晴柠压低的笑声和风信子隐约的说话声。心跳有点快，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镜子前。
脱下那身仿佛第二层皮肤的黑色魔法少女服装，看着它们化为光点消散。换上那套柔软的白裙，戴上那顶米色的编织帽。镜子里的人再次变得陌生。不再是那个一身漆黑、带着防御和疏离感的战斗人员，而是一个……看起来干净清爽，甚至有点过于安静的普通女孩。裙摆的柔软触感贴着皮肤，帽檐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拽了拽裙角，又正了正帽子，做了几次深呼吸，才鼓起勇气拉开门。
外面客厅似乎比刚才更安静了。我低着头走出去，感觉脸颊在发烧。
“哇哦——！”
晴柠第一个发出夸张的赞叹声，她从沙发上跳起来，围着我转了一圈，紫色眼眸里满是欣赏：“好可爱的卡戎！这身也太适合你了吧！清纯小白花！是不是，信子姐？”
风信子也摘下了耳机，认真地看了看，点头微笑道：“嗯，很漂亮，卡戎。白色很适合你。”
我被她俩看得更加手足无措，手指下意识地揪着裙边。这时，隔壁客厅的游戏音效停了。小白和卡诺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靠在通往那个客厅的门框上。
小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浅色的眼睛上下扫视了我一遍，然后轻轻点了下头：“很好。” 这大概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卡诺则笑得眉眼弯弯，挑染的绿色发丝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真好看，卡戎。林姐的手艺果然没话说，这剪裁很衬你。”
被她们这样夸着，我脸上的热度持续攀升，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谢，谢谢……”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就在这时，卡诺忽然几步走上前，从我身后轻轻抱住了我。她的手臂环过我的肩膀，下巴亲昵地搁在我的侧脸，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欢迎正式加入我们，卡戎。以后就是一家人啦。”
这突如其来的，温暖的拥抱让我整个人僵住了。身体记忆里似乎很少有如此亲密不带戒备的接触，此刻卡诺的拥抱……充满了姐姐般的温柔和接纳，我愣愣地站着，甚至忘了反应。
“嘿嘿，一家人！”晴柠看准时机，坏笑着凑上来，伸出“魔爪”，猝不及防地挠向我的腋下。
“呀——！”我完全没料到这一招，痒意瞬间爆炸，身体不受控制地一缩，想要躲开，却被身后的卡诺稳稳抱住。晴柠的手指灵活得很，专门挑我最怕痒的地方下手。
“哈哈……别、别闹！晴柠！放手……哈哈哈……”我瞬间破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扭动挣扎，试图摆脱前后夹击，但那痒痒的感觉让我浑身发软，根本使不上力，帽子都歪到了一边，然后又被卡诺扶正。
“咔嚓。”
一声轻微的，却十分清晰的快门声。
我挣扎着，泪眼朦胧地看过去，只见小白不知何时举起了她的个人终端，镜头正对着我们这边。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小白！你居然偷拍！”晴柠一边继续挠我，一边还不忘控诉。
“记录美好生活。”小白淡定地收回终端，瞥了一眼屏幕，似乎很满意。
风信子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闹成一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温柔笑意，眼里映着客厅温暖的灯光，和灯光下我们嬉闹的身影。
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以我彻底笑瘫在卡诺怀里告终。晴柠终于良心发现放过了我，叉着腰得意地笑。卡诺松开我，帮我扶正了又歪掉的帽子，理了理蹭乱的头发。我瘫在沙发里，大口喘着气，脸上还残留着笑出来的红晕和一点湿意，心里却有种陌生的的情绪在流淌。不是尴尬，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暖洋洋的，让人想蜷缩起来的轻松和愉悦。
玩闹过后，气氛变得更加松弛。风信子起身去厨房收拾碗筷，水流声轻轻传来。晴柠伸了个懒腰，揉了揉肚子：“哎呀，吃饱喝足，该干正事了。我去把今天的巡逻报告写了。”说着，她走向了那个白色门后的作战情报室。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重新坐回地毯上、拿起游戏手柄的小白，以及依旧靠在她身上看手机的卡诺，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欢闹的气息。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她们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坐垫里，白裙的布料摩挲着皮肤。我看着小白屏幕上闪烁的，色彩斑斓的游戏画面，那是一个看起来很难的跳跃闯关游戏，小白操控的角色正在复杂的机关间灵活穿梭。
“小白……平时就玩这个吗？”我小声问，好奇。
“嗯。”小白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动作不停。
卡诺抬起头，笑着解释：“小白一遇到难题或者需要放松的时候，就喜欢玩这种特别考验操作和反应的游戏，她说能让大脑放空，反而容易找到思路。”
“这样啊……”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小白专注的侧脸，屏幕的光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明明灭灭，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她，此刻眼神却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锐利的光。
大概是坐得近了，又或许是下午的疲惫和刚才的玩闹放松了神经，困意袭来，我看着那跳跃的光影，身体不自觉地慢慢倾斜，最终轻轻靠在了小白的肩膀上。她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没有推开我，甚至没有转头，只是操纵角色的手指似乎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然后继续。
卡诺看了我们一眼，嘴角的笑意加深，重新低下头看她的手机。
小白的肩膀比看起来要结实，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松香的干净气息。屏幕上的小人还在不知疲倦地跳跃、冲刺。厨房的水流声停了，隐约传来风信子摆放什么东西的轻响。
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感，像温水一样慢慢包裹了我。窗外是沉沉的，寒冷黑夜，窗内是暖黄的灯光，游戏音效，同伴均匀的呼吸，和肩膀上令人安心的温度。下午买新衣服时的雀跃，被大家围观的羞涩，被挠痒痒时的大笑……这些碎片汇聚起来，形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归属的实感。
我有点担心，王局肯定到时候肯定还会把我拉回去的，到时候我应该怎么解释?
不管了，至少今天……啊不，这几天，让我先享受吧。
我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份安宁里。巡逻，吃饭，偶尔玩闹，看着小白打游戏…… 那些噩梦，那些对未来的不安，那些关于责任的沉重，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客厅的温暖隔绝在外了，我只想时间停在这里，停在这平凡却珍贵的瞬间。
意识逐渐模糊。
“哔——哔——哔——！！！侦测到一级现实扭曲事件！”
尖锐，急促，穿透力极强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整个房间的宁静，轰然炸响！
那声音是从房间的各个角落传来的，伴随着在衣兜里面手机的强烈震动。
我猛地从小白肩上弹起来，心脏在瞬间缩紧，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刚才所有的松弛和暖意荡然无存，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要来了吗？这么快?为什么?
小白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一秒就扔掉了游戏手柄，屏幕上的小人瞬间坠入深渊，她脸色冷肃，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冲向情报室。
卡诺脸上轻松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的专注，她迅速起身，跟在小白的后面。
厨房的门被推开，风信子擦着手快步走出，眼神锐利地看向情报室方向。
我僵在原地，耳朵里还回荡着刺耳的警报余音，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柔软的白裙裙摆。刚刚还充盈心间的“未来生活”的幻象，如同阳光下的泡沫，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警报声，轻易地地戳碎了。
是啊，守护，卡诺，守护，行动起来！
我跟随着她们一同走进了情报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