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跟着小白快步走了出去，风信子不知何时已站在情报室门口，脸色凝重地快速操作着门旁的终端，厚重的白色房门滑开，里面比往常明亮数倍的光芒和更加急促的电子音涌了出来。
情报室内所有屏幕都亮着，主屏幕上分割出数个画面，全是晃动剧烈的街头监控视角，仓皇奔跑的人群，因信号干扰而扭曲变形的图像，但最醒目的，是旁边那块巨大的电子地图，一片浅紫色的，不规则的光晕，正覆盖在代表居民区的网格上，如同滴入清水的浓稠墨水，污染了大半个区域。光晕边缘还在微微蠕动。
“坐标确认，西三区，枫林街与青松路交叉口附近，半径约两百米范围。”小白的声音失去了所有懒散，语速快而清晰，她早已坐在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和触摸屏上飞快滑动，调取着数据。“读数符合二级现实扭曲初期特征。构造体尚未完全成形，但空间畸变已开始影响周边物理稳定性。”
屏幕上，某个街角的监控画面里，柏油路面像水波一样起伏，路灯杆诡异地弯曲，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人们沉默着逃离，朝着标有避难所指示箭头的方向狂奔。
并不是沉默，只是单纯没有声音。
二级现实扭曲……我的呼吸有些急促，脑海里迅速翻腾起阿琳娜说过的话：最常见的一种，空间参数出现局部紊乱，物理法则弱化，通常伴随一到数个构造体实体化，可能伴随小范围天气变化。
她说，处理得当的话，其实算是很简单的……
很简单。我默念着这个词，试图压下喉咙口那股发紧的感觉，眼前屏幕上那扭曲的街道和恐慌的人群，与很简单之间，似乎隔着巨大的鸿沟。
我觉得我应该相信阿琳娜，就当是为自己鼓气了。
“范围不小，但还在标准二级阈值内。”晴柠已经站到了小白身后，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紫色眼睛紧紧盯着地图上的紫斑，刚才在客厅里的所有轻松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专注。
“公共频道畅通，紧急疏散广播已触发。与现场HFA指挥节点联络良好，他们已建立外围封锁，正在清空核心区。”风信子守在另一台通讯终端前，头上戴着耳机，声音平稳，但语速同样很快。
“构造体预测类型？”晴柠追问。
“能量频谱分析显示偏向凝固与增生特性，初步预测为物理冲击型或场域干扰型，具体形态需等实体完全显现。”小白盯着不断滚动的数据流，“实体化进程完成度百分之四十五，还在加快。”
晴柠直起身，快速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顿了一下，眼神里没有犹豫。“任务分配:老规矩，我和卡诺，卡戎立即前往现场遏制并清除。小白留守，负责实时监控，信子负责与HFA指挥中心，区域避难所保持联络协调。”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语速放缓了一点：“卡戎，第一次实战，跟紧我或者卡诺。优先任务是阻止现实扭曲扩散，其次是清除构造体。记住训练内容，但也记住，现场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相信你的直觉和队友。明白吗？”
“明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但还算清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手心有些冒汗，但奇异的是，当任务明确下达后，那阵慌乱反而被压下去了一些，只剩下冰冷的，全神贯注的紧张。
真的要第一次实战了，我可以做到吗？我们会平安归来吗？敌人是什么样的？和上次一样吗？
“没时间换衣服了。”卡诺看了一眼我还穿着的白色连衣裙，眉头微蹙，但立刻松开，“就这样吧，应该没事。”
“平安回来。”风信子看向我们，眼神里是无需言说的担忧和信任。
小白头也没抬，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嗯……”字，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更密集了。
“我们走！”晴柠一声令下，转身就冲向门口。我和卡诺紧随其后。
走廊，楼梯，冰冷的空气随着我们的奔跑灌入肺叶。警报声在身后减弱，但另一种更加尖锐的警报在我脑海里鸣响，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害怕，只有奔跑，冲向楼顶。
通往天台的楼梯似乎比平时更长。晴柠冲在最前面，卡诺紧跟其后，我努力跟上她们的步伐，白色的裙摆在奔跑中飞扬，与这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楼内残留的暖意。楼顶空旷，只有加固过的起降坪和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警报的红光在天台边缘无声闪烁。
悬航器还没到，短暂的等待中，只有呼啸的风声，吹着我的脸，吹起我的裙摆和头发，也吹着我那颗紧张的心。
一个黑色的耳机被一只手送到眼前，我戴上了它。
我学过这个，好像是小队麦。
“啧，不知道这次来的会是驼鹿还是冲击鹰。”晴柠眯着眼望向夜空，语气里居然带着点闲聊的味道。
卡诺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接口道：“我赌是骆驼，后勤部那帮家伙总说新机型调配不过来。”
“我觉得是冲击鹰，”晴柠挑了挑眉，“因为二选一”
我愣住了，几乎跟不上这跳跃的对话。“……怎么看是什么型号哎？” 我下意识地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看引擎。”卡诺解释道，语气居然还算平稳，“驼鹿是老型号，为了弥补早期反重力引擎功率不足，在机体两侧还有两个外挂引擎，冲击鹰用了新一代集成引擎，没那两个外挂引擎，而是集成在底下。”
她们在打赌来接我们的飞机会是什么型号。
在这种时候，这种近乎于日常的对话投入我翻腾的内心，压下了一丝恐慌。
嘛，她们都这么平淡，那应该，其实，大概没什么问题吧……不不不，一定没问题！我们到时候是不是会开个庆功宴哎，到时候会吃什么呢……
夜空中传来低沉的，不同于风声的嗡，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抬头向声音的方向望去，一个黑色的剪影从远处灯火阑珊的天际线浮现，朝着我们急速靠近，它飞行相比于它的体积显得异常安静，只有空气被排开的低沉呼啸。
很快，它悬停在我们头顶，减速时带起的风压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正是一架悬航机，外形轮廓依稀能看出旧时代鱼鹰的影子，但更加棱角分明，涂装是哑光黑，机头涂着巨大的HFA。机身两侧是巨大的，流转着微弱蓝光的反重力引擎舱。
“是骆驼。”卡诺说，语气听不出赢了还是输了。
晴柠哼哼了一声，已经朝着悬航机垂下的舷梯跑去。
机舱侧门滑开，里面没有亮灯，只有几盏暗红色的信号灯和仪表盘幽蓝的光芒在闪烁，勾勒出内部简陋而坚固的轮廓。两名全副武装的，戴着封闭式头盔的机组人员向我们打了个手势。
晴柠第一个跳了上去，动作娴熟。卡诺紧随其后。我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六层楼的底下，然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学着她们的样子，抓住舷梯旁的扶手，攀入机舱。
舱内很暗，也很冷。只是红色的呼吸灯一闪一闪的，地板是深灰色的防滑金属网格，两侧是简陋的折叠座椅，但此刻没人去坐。晴柠和卡诺直接坐到了敞开的左侧门边，一左一右的扶住舱门旁的扶手。
我也要去吗？从上往下看很高哎……并且她们真的不怕掉下去吗？
然后，我也像她们一样，在敞开的舱门边坐下，双腿垂在舱外。高空的寒风瞬间如同冰冷的刀片刮过脸颊和裸露的小腿，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脚下，是急速远离缩小的城市灯光，就像点点洒落的碎钻一样。
悬航机轻盈地一个侧转，加速，朝着那片被浅紫色光晕标记的区域飞去。强烈的失重感让我死死的拉着那个扶手。
紧张感再次攫住了我。手指紧紧抓住身旁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脏在狂跳，混合着引擎的低鸣和呼啸的风声，在耳膜上擂鼓。
我要去战斗了，真正地，面对那些噩梦般的、违背常理的东西。
“放松点，卡戎。”卡诺的声音在风噪中传来，她就在我旁边，同样坐在舱门边，棕色的马尾在狂风中激烈飞舞，但她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很平静。“记住，只是二级。我们三个一起，很快就能解决。把它当成一次……稍微特殊点的训练就可以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看向她，她对我微笑着点了点头，棕色的双眸反着终端上的光。
晴柠则没说话，她正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抿紧的嘴唇和专注的紫色眼眸，她在接收情报室传来的实时数据。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舱外飞速掠过的黑暗。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我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然后，调动起体内流淌的魔力。
魔力顺着熟悉的路径，导向双眼，冰凉的触感在眼球后方蔓延开来。当我再次睁开眼时，世界变了。
黑暗不再是纯粹的黑暗。下方城市的轮廓变得清晰，建筑物的边缘流淌着微弱的橙红色光晕。远处的天空，出现了更多细微的色彩分层。风也不再只是感觉，我好像能看到气流在机身周围被撕开的模糊的轨迹，整个世界都亮了不少。
力量，超自然的力量，这就是魔力强化下的视觉。
飞行速度很快，没过多久，前方那片不祥的浅紫色光晕就越来越清晰，即使在普通视野下也能看到那片区域的天空泛着诡异的微光。悬航机开始减速，盘旋，高度降低。
目标区域到了。
从空中俯瞰，下方的街道已经被清空，路灯熄灭了几盏，剩下的也在不正常地闪烁。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在几个街区内荡漾，让建筑物的线条看起来微微扭曲。更远处，是装甲车和士兵组成的严密警戒线，拉起来的黄色警戒线反着光，悬空器的探照灯的光柱划破夜空，指向那片扭曲的中心。警笛声隐约可闻，但更清晰的是那片区域本身传来的低沉的，无数玻璃同时细微震颤的嗡鸣声。
悬航机围绕着中心点盘旋着，不远处另一架一模一样的悬空器正在赶来，我能看到机身上一闪一闪的红色信号灯。
就在此时——
“构造体实体化完成！” 小白的声音通过耳内的微型通讯器传来，依旧冷静，但语速极快，“坐标：原预测点中心偏北十五米！形态确认——物理冲击型！能量反应二级，注意冲击！”
几乎同时，下方那片扭曲最严重的十字路口，柏油路面像被无形的手揉捏一样猛地拱起、破裂。并非爆炸，而是一种更诡异的，从内部膨胀开来的景象。紧接着，空气中的微光急速汇聚，凝结，就像冬日窗户上迅速蔓延的冰花一样，只是这冰花是深棕黑色的，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一个东西凭空长了出来。
它是一个接近球形的巨大物体，直径恐怕有四五米，表面异常光滑，反射着周围紊乱的光芒，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棕黑色。支撑这沉重球体的，是八条粗大的，不规则块状物构成的腿或，它们从球体下方延伸出来，深深扎入破碎的地面，表面布满了嶙峋的棱角和诡异的几何切面，仿佛用拙劣的手法粗暴焊接在一起的金属块。它没有头，没有眼睛，没有任何符合生物认知的器官，就那样静静地，突兀地矗立在街道中央，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扭曲现实的波动。
我的呼吸一滞。
这就是……构造体。
悬航机猛地一个转向，机身侧倾，将机头对准了那个刚刚诞生的，棕黑色的，不祥的球体。舱门处的风压骤然改变，然后是密集的机炮声。
闪光中，晴柠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
“我们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