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氧气,只剩下浓郁到发苦的咖啡香和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怜的手指距离我的衣领只有不到两厘米,那修剪整齐的指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脖颈伤口那火辣辣的刺痛。
绫香在桌下的脚尖轻轻抵着我的小腿,像是带着戏谑的催促。
而奈正咬着那根已经变形的吸管,目光如炬地盯着我们。
我不能让她看。绝对不能。
在怜的指尖触碰到牛仔布料粗糙纹理的前一瞬,我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我猛地抬起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薰子……?”
怜的动作停滞在半空,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她的手腕很细,脉搏在我的掌心下跳动得有些急促,那微凉的体温与我滚烫的手心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像是一块冰贴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我没有松开手,也没有给她任何开口质问的机会。
我顺势牵引着她的手,让她的掌心紧紧贴上了我那早已因为羞愧和紧张而烧得通红的脸颊。
“怜……别看。”
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感到恶心的祈求意味。
我微微侧过脸,像只寻求抚慰的小动物一样,眷恋地在她的掌心里蹭了蹭,“我现在……现在的样子肯定很难看。刚才咳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而且脸也好烫,可能是有点发烧了……”
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烂得千疮百孔。
但我赌的不是这个谎言有多完美,而是赌怜对我的感情。
我抬起眼帘,用那双还蓄着泪水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将所有的脆弱、无助和哀求都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求求你,怜。别问了。别看了。就像以前那样,无条件地纵容我一次吧。
那一刻,我感觉贴在我脸颊上的那只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怜的呼吸乱了一拍。她看着我,眼底的怀疑虽然没有完全消散,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正在急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无奈、心疼和某种隐秘欢喜的复杂情绪。
“……傻瓜。”
良久,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眼角,拭去了那里残留的一点泪痕。
“既然不舒服,就别硬撑着。”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脸这么烫……可能是刚才淋雨着凉了。先把咖啡喝了暖暖,等雨小一点我们就回去。”
她没有再提衣领的事。她收回手,端起自己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美式咖啡,低头抿了一口,以此来掩饰自己脸颊上那抹不易察觉的绯红。
我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椅子上。得救了。我利用了怜的温柔,践踏了她的信任,只为了掩盖我和另一个人的罪证。
“啧。”
一声极轻的咂舌声从对面传来。
绫香正优雅地用纸巾擦拭着嘴角,那双棕色的眼睛越过手中的水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既然薰子不舒服,那我们是不是该早点散了?”
奈突然把手中的勺子扔进空了一半的巴菲杯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在我和怜之间来回扫视,语气里带着一股莫名的焦躁,“反正这种鬼天气,也没什么好玩的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怜点了点头,恢复了平时那种沉稳的学生会书记模样,只是目光依然时不时地飘向我,“薰子需要休息。绫香,奈,你们怎么说?”
“我没意见。”
绫香耸了耸肩,拿起手包站了起来,“正好我也累了。”
结账的过程异常沉默。
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就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搬运一箱随时可能爆炸的硝化甘油。
走出咖啡厅的那一刻,湿冷的空气裹挟着雨水的腥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室内那种虚假的温暖。
雨势虽然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依然绵密阴冷,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像是要坠落下来压垮这座城市。
“我送薰子回去。”
怜撑开那把透明的雨伞。她转过头看向另外两人,“顺路。”
“顺路?”
奈挑了挑眉,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看到怜那副严阵以待的架势,最后只是不爽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积水,“切,随你便。反正我也要往那个方向坐车。”
绫香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独自撑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中。
她的背影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孤傲,高跟鞋踩在积水路面上的声音被雨声吞没,只留下一个逐渐模糊的黑色剪影。
回程的电车上人很少,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湿雨伞和潮湿衣物的霉味。
我和怜并肩坐在角落的位置,奈坐在对面的长椅上,戴着耳机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怜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依然有些凉,但那种力度却让我感到安心又愧疚。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雨景,玻璃窗上倒映出她有些疲惫的侧脸。
“薰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列车经过一座跨海大桥时,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混杂在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转过头,那双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或者……有人强迫你做了什么不想做的事,一定要告诉我。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我的心猛地一颤。
她还在担心。即使我用了那样卑劣的手段蒙混过关,她依然在担心我是否受到了伤害。这种无条件的信任和包容,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将我内心深处那点仅存的侥幸切割得支离破碎。
“……嗯。”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涩,“我知道。谢谢你,怜。”
脖子上的伤口在衣领的摩擦下依然隐隐作痛。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怜坚持把我送到楼下,看着我走进公寓大门才离开。
站在玄关处,我并没有急着开灯,而是靠在冰冷的防盗门上,慢慢地滑坐到地板上。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将我淹没。
我颤抖着手解开衣领的扣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摸到了脖子上那个伤口。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刺痛感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屏幕微弱的光亮照亮了那一小块皮肤——一个深红色的、带着淤血的牙印赫然印在白皙的脖颈上,边缘甚至有些破皮,看起来触目惊心。
“绫香……”
我喃喃自语,指尖抚摸着那个伤口,脑海中浮现出摩天轮里她那双疯狂而绝望的眼睛。
就在这时,握在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弹出一条信息。
发件人是绫香。
【到家了吗,薰子酱?】
【明天是周日,如果你不想那个牙印被人看见的话……来我家哦,嘻嘻。】
我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