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一切，勒斯尔再次向留里克行礼，然后带着侍女们无声地退了出去，寝宫内再次只剩下留里克和角落里的那个小身影。
水汽氤氲，带着安神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点心的甜香也幽幽飘来。
艾尼莎依旧将头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金色的、生闷气的雕塑。但留里克敏锐地察觉到，那小小的肩膀似乎不再绷得那么紧，那条垂在地上的小尾巴，尾梢不易察觉地轻轻卷了一下。
又过了良久，久到浴盆里的水汽都不再那么蒸腾。角落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留里克的目光依旧落在卷轴上，仿佛全神贯注。
艾尼莎终于抬起了头，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何时流下的和倔强的神情。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浴盆，又瞟了一眼那叠干净衣物和点心。
偷偷的，趁女皇不注意，突然把点心包到衣服里，又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像仓鼠一样鼓着嘴咀嚼着。
女皇还是照常工作不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最终，或许是这身体对洁净的本能渴望，或许是真的感到黏腻不适，或许只是单纯的疲惫和某种自暴自弃，他又猛地站起身，不看留里克那边，快步走到浴盆旁。
他没有呼叫任何帮助，而是自己动手，有些笨拙地解开了那件白色小袍子的系带，手指因为激动和不习惯而微微发抖，然后迅速跨进浴盆，将整个身体，连同一头长发，都沉入温暖的水中，只在水面上留下一串细小的气泡，仿佛想借此隔绝外界的一切。
水声轻轻响动。
留里克的唇角，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快得如同幻觉。她放下手中的卷轴，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浴盆的方向。
洗浴的过程并不顺利。这具身体太陌生，手臂变短了，力气变小了，平衡感也似乎有所不同。搓洗那头长及脚踝、异常浓密的金发更是麻烦重重。艾尼莎闷在水里，一边笨拙地和自己过不去的长发较劲，一边感受着温水包裹身体带来的、该死的舒适感，心中充满了对自己的鄙夷和更深的愤怒。好几次，他（她）差点滑倒，或是被自己的头发缠住，弄得水花四溅，狼狈不堪。
终于，他（她）气喘吁吁地从水里爬起来，胡乱抓过旁边巨大的浴巾裹住自己，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那叠衣物前。
衣物是全新的，用料极其考究，柔软亲肤。最里面是一件丝绸衬裙，然后是镶嵌着细碎宝石腰链的鹅黄色长裙，外层还有一件轻薄的、绣着银色藤蔓纹路的纱衣。旁边还放着搭配的小巧皮鞋、发带，甚至还有几件看似简单却工艺精湛的金饰。
艾尼莎瞪着这堆明显属于“公主”的装束，灰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他咬着牙，抓起衬裙，试图往身上套。然而，这身裙子结构对于此刻笨手笨脚的他就如同线性代数一样过于复杂，背后的系带怎么也够不着，纱衣的层叠穿法也让他手忙脚乱。尝试了几次，不是这里拧着，就是那里卡住，小小的身影在原地打转，气得脸颊通红，尾巴烦躁地拍打着地面。
就在这时，一直静观其变的留里克，放下了手中的卷轴，站起身，走了过来。
艾尼莎立刻像受惊的小兽一样绷紧了身体，攥紧了手里的衣裙，警惕地盯着她：“别过来，你这条坏龙，我自己能行”。
留里克没有理会这虚张声势的警告，径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她与艾尼莎平视，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但那暗金色的竖瞳，依旧平静得让人心慌。
“转身。”留里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
“我不！”艾尼莎（赫迪拉）梗着脖子。
留里克不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动作自然却迅捷，轻轻捏住了那条正在不安甩动的金色小尾巴的根部。
“呜——！”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酥麻、酸软和极度怪异的感觉，瞬间从尾巴根窜遍全身！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强烈，完全超出了赫迪拉过往三百八十年的任何经验！他惊叫一声，身体猛地一颤，差点软倒在地，手里攥着的衣裙也松开了。
趁此机会，留里克另一只手已经扶住了他（她）的肩膀，轻轻一带，就让他（她）转了过去，背对着自己。然后，她松开捏着尾巴根的手，开始熟练地整理起那件穿得乱七八糟的衬裙，拉平褶皱，系好背后的丝带。她的手指灵活而稳定，偶尔冰凉的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艾尼莎颈后或背部的皮肤，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艾尼莎僵直地站在那里，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种被操控、被摆布的屈辱感，以及身体不受控制的反应。他能感觉到留里克的动作，平静，细致，甚至堪称……温柔？就像真的在给一个闹别扭的孩子穿衣服。
穿好衬裙，留里克又拿起那件鹅黄色的长裙，同样利落地帮他套上，调整好腰链的位置，抚平每一处褶皱。最后，披上那件轻纱外衣。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艾尼莎像个没有灵魂的玩偶，任由摆布，只有微微颤抖的身体和咬得发白的嘴唇泄露着内心的风暴。
穿好衣服，留里克并没有停下。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镶嵌着细小月长石的梳子，站到艾尼莎身后，开始梳理那头湿漉漉、乱糟糟的金色长发。
梳齿划过头皮的感觉，轻柔而规律。留里克的动作很小心，遇到打结处会耐心地一点点梳通，没有扯痛他。温热的指尖偶尔擦过耳廓或后颈，带来一种陌生的、几乎令人昏昏欲睡的舒适感。艾尼莎（赫迪拉）紧绷的身体，在这持续的、轻柔的梳理下，竟然难以控制地一点点松懈下来。一种深层次的、源于幼龙本能的对抚触的渴望，悄然滋生。
“血脉的转化是彻底的，这是多少年来的印证，艾尼莎。”留里克的声音在安静的寝宫里响起，平静无波，仿佛在叙述一个客观事实，“它会重塑你的躯体，也会逐渐影响你的感知，你的本能，尤其是像你这种人类。”
她将一缕梳顺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自然。“但你的记忆，你的学识，你所经历的一切，都很优秀。愤怒、不甘、仇恨……这些情绪很真实，也很复杂。所以你是难得的质料”，她的声音顿了顿，“但它们改变不了事实。就像这头发，”她用梳子轻轻点了点手中丝绸般顺滑的金发，“无论你多么怀念它过去的颜色和长度，它现在是金色的，而且会一直生长下去。”
艾尼莎猛地一颤，像是从某种催眠般的状态中惊醒。他向前一步，挣脱了留里克梳头的手，转过身，仰起脸，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理解，你理解什么，你夺走了我的身体，我的身份，我的荣耀，我是人类的英才！你把我变成了一个怪物，还要我感恩戴德吗，留里克，你可以禁锢我的身体，扭曲我的外形，但你休想让我承认这该死的身份，放弃我的荣耀。”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着童音的尖利，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
留里克静静地看着他，手中还握着那把月长石梳子。暗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眼前这张因愤怒而涨红、却精致如人偶的小脸，以及那双盈满不屈泪光的灰蓝色眼睛。那目光深邃难明，像是透过这激烈的反抗，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良久，她缓缓收起梳子，没有因这直呼其名的冒犯而动怒，也没有再试图安抚或解释。只是淡淡道：“衣服穿好了。去把头发擦干。点心在那边，想继续吃就吃。”
说完，她转过身，不再看艾尼莎，径自走回那张黑曜石书桌后，重新拿起卷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艾尼莎站在原地，穿着华美合体却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衣裙，顶着一头半干的金发，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番激烈的宣言，似乎耗尽了这具新身体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力气，也耗尽了心气。徒劳的愤怒过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空虚。
他别开了头，默默地走到远离卧榻和书桌的另一个角落，再次抱着膝盖坐下，将脸埋了进去，只留给这个世界一个拒绝的、小小的金色背影。
留里克的目光落在卷轴上，却似乎许久没有移动。寝宫里，只有魔法灯球稳定散发着柔光，和远处那个蜷缩在角落、微微颤抖的小小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