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的推移,角落里的那一小团金色,蜷缩得似乎更紧了些。艾尼莎维持着这个拒绝的姿态已经太久,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虚弱和陌生的疲惫感,如同潮水,一浪接一浪地冲刷着他紧绷的神经。胃里那几块勉强咽下的点心,带来的暖意早已消散,留下的是更清晰的、这具身体对规律进食的需求。
华丽的衣裙裹在身上,起初是令人憎恶的束缚,此刻那柔软丝滑的触感,却仿佛带着催眠的魔力,诱惑着紧绷的肌肉放松。寂静中,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以及那不受控制、偶尔轻轻卷动一下的尾巴尖扫过地毯的、几乎微不可闻的窸窣,这感觉糟糕透了。
就在这时,规律而清晰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凝滞的寂静。
脚步声来自书桌的方向,不疾不徐,踏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轻响。是留里克。她似乎终于结束了那漫长的、不知是真在阅读还是仅仅为了施加无声压力的“工作”。
艾尼莎的身体瞬间再次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竖起了所有无形的尖刺。他没有抬头,甚至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但那脚步声却坚定不移地靠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一切的气场,停在了他面前。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属于留里克的、那种冷冽矿物般的气息。
艾尼莎屏住呼吸,等待着预料中的命令、告诫,或者更糟——那种令人火冒三丈的、仿佛对待无理取闹孩童的平静说教。
然而,预想中的声音并没有响起。
下一秒,一双稳定、微凉的手臂探了过来,没有任何询问或迟疑,穿过了他环抱着膝盖的缝隙,一只手托住后背,另一只手抄起膝弯,轻轻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从冰冷的地毯上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放开!”艾尼莎(赫迪拉)惊怒交加,立刻挣扎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被掌控的姿势让他瞬间炸毛,手脚并用地推拒,金色的长发因为动作而甩动。“留里克,放我下去,我又不是残疾,我自己会走!”
但挣扎是徒劳的。这具新身体的力量,在龙族女皇面前,微弱得可笑。留里克的手臂稳如磐石,甚至没有因为这小猫挠痒般的反抗而晃动分毫。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中这轻飘飘的小身体侧坐在自己的一侧臂弯里,另一只手则虚虚地环着,既是稳固,也是一种不容逃脱的禁锢。
艾尼莎被迫仰起头,对上留里克垂下的目光。那张完美得不真实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暗金色的竖瞳在渐暗的光线下,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出他自己那张写满愤怒与惊慌的、孩童的脸。距离如此之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纤长睫毛投下的阴影,能感受到她呼吸时极轻微的气流。
“你需要活动一下,适应新的视野和感知,顺便了解一下皇宫的环境,别以后迷了路。”留里克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蜷缩在角落,看来你是想当刺猬,抱歉了,我们龙族还没有这个生物的名额”,她抱着他,转身,径直向寝宫那扇高大的暗金水晶门走去。
“我说了放我下去,我不需要认知,这不是我的身体,我也不要什么新视野!”艾尼莎气得浑身发抖,小拳头砸在留里克的肩膀上、手臂上,却只换来一阵闷响和对方纹丝不动的稳定。这种绝对的力量差距带来的无力感,比任何言语的羞辱更让人绝望。
留里克对他的抗议充耳不闻。大门在她面前无声滑开,外面依旧是那条漫长而空旷的廊道,壁灯已经次第亮起,散发出柔和但冰冷的光芒,将廊柱上那些狰狞的黑龙浮雕映照得忽明忽暗。
她被抱着,走进了这片属于龙族帝国权力核心的、寂静而宏大的迷宫。
起初,艾尼莎还试图记住路线,用作为战士和副官的眼光,本能地观察着通道的走向、守卫的位置、可能的出口。
但很快,这种尝试就变得困难起来。皇宫的内部结构远比外表看起来更为复杂和惊人。他们穿过了一道又一道风格迥异的门户,有的门扉高耸入云,雕刻着星辰与巨龙搏斗的史诗画面;有的低矮隐蔽,散发着古老羊皮纸与魔法药剂混合的陈旧气味;更多的则是那些看似普通、却以整块巨大水晶或不明金属铸就的廊道,墙壁光滑如镜,倒映着他们移动的身影。
视野被强行拔高了。以往需要仰视的门楣、雕塑、壁灯,如今以一种近乎平视甚至略带俯视的角度呈现在眼前。这种视角的剧变,带来强烈的眩晕和不真实感。熟悉的距离感消失了,世界仿佛被按比例缩小。
而留里克,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不断变换的场景中,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语气,开始了她的“介绍”。
“这里是‘星象回廊’,墙壁上镶嵌的并非宝石,而是先祖观测星象、推演历法时,截取的真实星核碎片。它们按照古老的星图排列,共鸣时能引导特定星辰之力,辅助某些大型仪式魔法。”她走过一段墙壁上闪烁着无数细小光点、如同将夜空搬入室内的通道,那些光点明灭不定,散发着幽邃神秘的气息。
艾尼莎死死抿着嘴,拒绝去看,拒绝去听。但那些信息,还是不受控制地钻进耳朵。什么玩意,不过是奇技淫巧罢了,文不依孔孟之道,武不达孙吴之机,只有蛮夷才搞这些东西。
他们转入另一条更加开阔的廊道,两侧不再是墙壁,而是深不见底的虚空,只有一道道悬浮的、发光的符文石板作为通路,连接着远方隐约可见的宏伟门户。冰冷的、带着奇异能量波动的风从虚空中吹来,扬起留里克墨黑的长发,也吹得艾尼莎金色发丝飞舞,带来刺骨的寒意。
“脚下是‘暗廊’的断层,连接着皇宫的七个主要地方与三处禁地。”留里克的声音在虚空的风中依旧清晰平稳,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脚下的发光石板,步履从容,仿佛漫步在自家的后花园。
艾尼莎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抓紧了留里克肩头的衣料,这么黑啊,而且好冷啊。
似乎是察觉到了怀中那一瞬间的僵硬,留里克微微侧头,瞥了一眼那张血色尽失的小脸,没有安慰,也没有嘲讽,只是继续前行。
他们穿过一道流淌着水幕般光华的大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圆形大厅,穹顶高不可及,仿佛直接与外界的天穹相连。大厅中央,悬浮着一座微缩的、栩栩如生的巨大城市模型,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模型中沿着复杂的轨迹流动,代表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与能量。模型周围,环绕着数圈弧形平台,一些身着正式袍服的龙族、甚至还有一些其他种族模样的人,正站在平台上,对着模型指点点,或低声交谈,或操作着面前浮动的光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高效、冷静、近乎冷酷的秩序感。
“中枢议事厅的实景沙盘,有时我会来这里。”留里克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微缩的城市模型,“实时反映帝国十七个一级行政区、三十三座核心城市、以及所有关键资源节点和军队驻防的状况。任何一处出现异常,这里会第一时间显现,并做出响应。”
她的目光落在大厅一角,那里似乎有几个穿着人类风格服饰的身影,正躬身向一名龙族官员汇报着什么,态度恭谨。“你们人类原有的行政架构效率低下,且腐败横生,贪官污吏。新的管理体系,将剔除无用的枝节,提升反应速度。是我们龙族把人类从礼崩乐坏,倒悬之急中所解救的,作为龙族的一员,你应当为之骄傲”。
“什么叫我是龙族一员啊,我才不是,还有你,不准污蔑人类,这都是胡言乱语好不好”。
艾尼莎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微缩城市中一处熟悉的轮廓吸引,那是北方一座人类重镇的模型,她曾在那里驻扎过。如今,代表那座城市的光点平稳地闪烁着,但城市上空悬浮的旗帜标志,已经彻底改变。一种冰冷的刺痛感,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人民说是顺民,顺民不就是奴隶吗,可悲啊。
留里克没有在大厅多做停留,抱着他转身离开,踏入另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两侧悬挂着巨幅织锦的长廊。织锦上绣着龙族崛起、征服四方的史诗画面,画面精美绝伦,气势磅礴,却也让艾尼莎感到一阵阵反胃。
“这是龙族的古代,首位女皇加冕,可惜及至二代,强国弱主,奸臣执柄,毁乱朝纲,以致天下怨谤,然后高帝斩血族而起,立国至今,乃为英豪,不比人类那堆酒囊饭袋强”。
艾尼莎把脸埋进金发里,什么也不想听。
参观,或者说,单方面的展示与解说还在继续。他们走过肃穆的档案馆,里面无数典籍自动漂浮、归类;路过轰鸣的锻造工坊,目睹巨大的魔法熔炉吞吐着炽热的液态金属;甚至远远瞥见了训练场。
每一处,留里克都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语调,点出其功能、意义,并总是有意无意地将其与人类帝国旧日的低效、腐朽、固步自封进行比较。
艾尼莎最初的激烈挣扎,早已在这样不间断的、全方位的冲击下,变成了无声的僵硬。他不再试图拳打脚踢,只是紧绷着身体,像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被留里克抱着,穿梭在这座巨大、冰冷、充满力量感的宫殿迷宫中。愤怒还在胸腔里燃烧,但更深的是一种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脚踝、膝盖、胸口……
为什么甚至他无法反驳留里克的话。至少,无法在事实上反驳。龙族展现出的力量、技术、组织力,确实远超人类帝国鼎盛时期。那种建立在绝对力量与高效管理基础上的秩序,冷酷,却有效。
一种前所未有的动摇,如同细微的裂痕,开始在他固守的信念高墙上蔓延。难道……我们真的错了?我们所坚持的,真的是注定要被淘汰的、毫无价值的旧物吗?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赫迪拉残存的意识狠狠掐灭。不,不能这么想,这是侵略者的诡辩!是动摇军心的毒药!这是认知战,是颜色革命,他用力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来唤醒麻木的意志。
回程的路,艾尼莎已经不记得是怎么走过的了。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靠在留里克的臂弯里,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闪过那些宏伟的走廊、精密的沙盘、奇异的生态区、轰鸣的工坊……一切的一切,都仿佛笼罩上了一层灰色的薄纱,失去了色彩,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高效的、无可抗拒的庞大轮廓。
当他再次被放回寝宫那厚实的深灰色绒毯卧榻上时,窗外模拟的天光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穹顶上真正如繁星般闪烁的魔法光点。身体接触到柔软的织物,一阵强烈的、源自这幼小身体的疲惫和困倦,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瞬间就将他淹没。
留里克站在卧榻边,低头看了他(她)一眼。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莫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拂开遮住他(她)眼睛的几缕金色发丝,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张黑曜石书桌,重新拿起了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卷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