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的另一边,静思宫中,晨光,以一种近乎施舍的吝啬姿态,挤过高窗上那几块透明度极高的水晶,在“地面上,切割出几道苍白而稀薄的矩形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一夜沉淀下的、陈旧的寂静,混合着昨日残留的、几不可察的酒气与更久远的、属于这座宫殿本身的冷硬气息。
窗外那片精致的庭院,奇石假山、流水小桥,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下显露出刻意雕琢的完美,却依旧死气沉沉,连晨风吹过那些异界花草的簌簌声,都显得微弱而隔膜。
弗兰克站在光斑的边缘。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粗糙的、未经染色的亚麻白袍,质地硬挺,毫无装饰,空荡荡地罩在他瘦削却依然挺拔如岩的身躯上。他的头发,昨夜似乎被随意地拢过,依旧花白而略显凌乱,垂在棱角分明的脸颊两侧。
他面前放着一个硕大的、边缘厚重的铜盆,盆里盛满了清水,水面平静无波,映出殿顶模糊的浮雕和他自己模糊的倒影。水很凉,是侍女不久前刚从殿外深井中打来的,盆沿甚至凝着一层细微的水珠,在清冷的晨光中泛着幽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深呼吸。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稳定地捧起了铜盆。盆很重,水很满,冰凉的触感瞬间侵入手掌的肌肤,但他手臂的肌肉只是微微绷紧,稳定得如同铁铸。
然后,他抬起双臂,将整整一盆冰凉的井水,从自己头顶,笔直地浇了下去。
“哗——!”
水声在这死寂的殿宇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冰冷刺骨的水流瞬间冲透了他花白的短发,顺着额头、脸颊、脖颈奔泻而下,浸透了粗糙的亚麻白袍。白袍遇水,立刻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下面瘦削却依旧坚实的肌肉轮廓,以及那些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伤疤——有些是陈年旧创,有些则是断脊隘口留下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狰狞痕迹。
冰水激得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皮肤上爆起一层细密的颗粒,但他站得笔直,甚至连眉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有紧闭的嘴唇抿得更紧,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每天早上一盆冷水,是他这么多年的习惯。
水珠顺着他刀削般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很快在他脚边汇成了一小滩潮湿的痕迹。白色的亚麻袍子湿透后颜色变深,紧贴着身体,不断向下淌水,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刚刚从深海打捞上来、还滴着水的石像。
他缓缓放下铜盆,铜盆与地面接触,发出沉闷的一声“咚”。他甩了甩头,水珠飞溅,然后抬起手,用湿透的袍袖,用力抹了一把脸。
“再来一盆。”他开口,伴着人类南方的口音,挥挥手,招呼侍女。
一直垂手侍立在殿门内侧阴影中的两名龙族侍女,闻声微微抬首。她们穿着制式的淡青色宫裙,容貌秀美。
对于这位人类囚徒每日清晨近乎自虐般的“冷水浇身”,她们早已习惯,也从未表露过任何情绪。其中一名侍女无声地躬身,提起旁边另一个同样硕大的空铜盆,步履轻盈却迅速地走向殿外取水。
弗兰克站在原地,湿透的白袍不断滴着水,脚下那滩水迹在缓慢扩大。他没有试图拧干衣服,也没有去擦拭,晨光落在他湿漉漉的脸上、肩上,蒸腾起极其稀薄的白汽,让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冰冷的微光中。
“要想得开,忍得住,不怕泼冷水。”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可谓感叹那人生多少荒凉荒诞事,岁月几何悲伤悲愤情。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了与侍女截然不同的脚步声。沉稳,从容,每一步都带着掌控一切的韵律,踏在玉石地面上,清晰可辨。还有另一个更轻、更细碎,带着些许迟疑和拖沓的脚步声。
弗兰克缓缓睁开了眼睛 深潭般的眼眸里,最后一点因冷水刺激而产生的生理性波动也迅速平息,重新变回一片冰冷的平静。
厚重的殿门被无声推开。
留里克女皇走了进来。她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墨紫色长裙,裙摆上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龙纹,行走间光华内敛,却威仪自生,可谓葳蕤自生光。如夜的长发挽成了更为正式的高髻,额前的黑玉弯角在晨光下流转着沉静的光泽。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暗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扫过殿内。
而在她身侧,稍后半步,跟着一个小小的、金色的身影。
艾尼莎被仔细地打扮过,璀璨的金发被编成了精致的发辫,点缀着细小的、与留里克发色同源的墨玉珠子,柔顺地垂在身后。身上穿着一件更为华丽合体的浅金色宫廷裙装,领口和袖口镶嵌着柔和的珍珠,裙摆上用银线绣着蜿蜒的藤蔓花纹,行动间流光溢彩。
那张小脸依旧精致得如同人偶,她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金色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大部分情绪,那条金色的、覆盖细鳞的小尾巴,此刻也安分地垂在身后,不再像昨日那样焦躁地摆动。
她甚至没有试图挣脱留里克虚虚搭在她肩头的手。那手并未用力,只是自然地放着,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让她只能亦步亦趋。
侍女适时地端着第二盆清水进来,看到女皇,立刻深深躬身,将水盆轻轻放在弗兰克脚边,然后无声退到角落。
留里克的目光落在弗兰克湿透的白袍和脚边的水渍上,暗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一件寻常事物。她甚至没有对弗兰克这明显带有自惩和警醒意味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
“看来,你已经清醒了,我知道你还留着泼冷水的习惯。”她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讽刺。
弗兰克缓缓转过身。湿透的白袍紧贴着他,不断向下滴水,在地面上溅开小小的水花。他的脸色在冷水浸润和晨光映照下,显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但身姿依旧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留里克。
“冷水醒神,有益无害,人生多磨难,一番又一遭,还要多谢您所拜”,弗兰克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女皇陛下清晨莅临,有何指教?”他的目光掠过艾尼莎,没有多做停留,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留里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牵着艾尼莎,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弗兰克约莫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能清晰对话,又保持着一种无形的、属于上位者与囚徒的界限。
“指教谈不上。”留里克淡淡道,目光落在弗兰克湿漉漉、却依旧不减锋锐的脸上,“只是带艾尼莎来看看你。毕竟,你们曾有过一段师徒缘分。”
艾尼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垂在身侧的小手悄然握紧,指甲掐进柔嫩的掌心。她飞快地抬眸,看了弗兰克一眼,那双灰蓝色的大眼睛里,一瞬间翻涌过无数复杂的情绪,但接触到弗兰克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目光时,所有的情绪又像是被冻住,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垂下眼帘。
弗兰克沉默着,只是拿起脚边那盆新的、冰凉的清水,再次用稳定的双手捧起。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浇下,而是就那样捧着,目光透过荡漾的水面,看向留里克。
“纵使五颜六色也盖不住素雅,万里飘香亦难以明志”,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冷水的石子,沉甸甸地落下,“我们人类有句古话,叫做,强扭的瓜,不甜。强续的缘,是孽。不知您可知道”。
留里克似乎并不在意他话语里的讥讽,反而微微颔首:“你说得对。所以,我今日来,并非以统治者的身份命令,而是以一个……母亲的立场,与你商议。”
母亲的立场?弗兰克嘴角扯动了一下,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容,想不到刽子手还有这般情感,太难得了。
留里克轻轻抚了一下艾尼莎的金发,动作自然,却让后者身体又是一僵。“艾尼莎继承了我的血脉,天赋卓绝。但她过往的记忆与知识,也是成长中的能力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