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里克假模假样的轻叹一口气道：“宫里的教师们，她大抵会不愿意吧，不知谁人是比较能让她‘心甘情愿’接受指引的老师呢。”她的目光重新回到弗兰克脸上，暗金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诚恳”的神色，“弗兰克，你是最好的人选。不仅仅因为你的力量，更因为，你是她记忆里最信任、最尊重的人之一。”
她微微停顿，观察着弗兰克的反应。弗兰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场戏。
“留在宫殿教她”留里克继续道，指了指旁边的小艾尼莎，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诱惑力，“再加一条特权，别人可没有，你甚至可以保留你对人类旧有文化的怀念，在属于你的领地上，建立图书馆，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旧帝国学者……只要他们安分守己。”
条件，似乎变得更“优厚”了，从冰冷的招降，变成了一个看似充满“温情”与“责任”的邀请。
艾尼莎猛地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之光，紧紧盯着弗兰克。她的小手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弗兰克终于有了动作。他放下水盆，微微侧过头，目光第一次认真地、长久地落在了艾尼莎的脸上。
良久，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留里克，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女皇陛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侧殿里，带着冷水浸透般的寒意，“您博览群书，统御万方，想必也知晓我们人类……的历史”。
留里克微微挑眉，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弗兰克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越过留里克的肩头，望向殿外那片虚假的天空，又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些更遥远的东西。
“我记得一些古人的选择。”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挤出，带着岁月的重量，“古有人，国破家亡，身为阶下之囚，新主惜其才，许以高官厚禄，甚至将公主下嫁，极尽笼络。降了，锦衣玉食，显赫一时。然史笔如铁，千年之后，世人提及，不过嗤笑一句‘武臣贰主’，其生前荣华，尽成笑柄，遗臭万年。”
他的声音平淡，却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清晰地剖开着某种残酷的现实。
“也有人，力战不屈，身陷囹圄，鞑虏百般诱降，许以王侯，胁以亲友，此人岿然不动，唯求一死，以报先主。身虽死，其气长存。百姓感其忠义，立庙祭祀，香火不绝；史官秉笔直书，赞其‘丹心照汗青’，流芳百世，虽稚子幼童，闻其名亦肃然起敬。”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如同实质般落在留里克脸上，也扫过一旁脸色惨白如纸的艾尼莎。
“降，则生，或许可得一世富贵，万人之上。然脊梁断折，膝骨软朽，纵有金山银海，华盖云集，夜深人静时，可能无愧？百年之后，黄土陇中，怎敢安眠？史册之上，寥寥数笔，怎非污浊？”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金石般的铿锵：
“忠，则死，舍生而取义也。名不显于当世，利不沾于己身。然则，俯仰无愧天地，行止可对日月。点点心火，传于后世，照后来者于漫漫长夜。此中取舍，古人已有明鉴。”
他最后看向艾尼莎，目光复杂难明，声音却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却又无比清晰：
“公等读书知古，毫不知羞，昔文天祥谢枋得誓死不侍元，史可法瞿式四耜誓死不侍清，此皆诸公之所熟闻也”。
话音落下，侧殿内一片死寂。
艾尼莎如遭雷击，小小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灰蓝色的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巨大的惊骇、痛苦，以及一种被彻底撕开伪装、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恐慌，怎么能这样说她啊。
留里克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那暗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周身原本内敛的气息，陡然间变得锐利而冰冷，如同出鞘的利刃，尽管她依旧站在那里，纹丝未动。
她看着弗兰克，看着这个浑身湿透、形容落魄、却挺直脊梁如同不屈山峰的人类老者，眼神里第一次闪过清晰的、冰冷的怒意，以及一丝更深沉的、仿佛被触及了某种逆鳞的寒意。
“好一个‘古人明鉴’。”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任谁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暗流，“好一个‘俯仰无愧’。”她缓缓踏前一步，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弥漫开来，连殿内漂浮的尘埃似乎都凝滞了。“弗兰克，你口口声声古人、青史、人心。可你所效忠的帝国，其史由胜者而著，其人心在饥寒时易变。你所坚守的，在帝国土崩瓦解、君王屈膝投降之时，又价值几何？不过是你一人，慰藉自己那点可怜执念的幻影罢了！”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刺向弗兰克：“你说降者遗臭万年，可若我龙族帝国江山永固，万世不移，史笔在我，后世评说，又焉知不会将你今日之‘忠’，视为不识时务之‘愚’？将那些顺应时势、助我安定四方、造福生灵的‘降者’，誉为弃暗投明之‘智’？”
“至于艾尼莎——”她侧头，看了一眼摇摇欲坠、脸色惨白的“女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是我的血脉，帝国未来的主宰。她的尊荣，源于她的身份与力量，源于她将要建立的功业，何需那早已湮灭的旧时代史书来给予？又何需那些朝生暮死、蝼蚁般的所谓‘人心’来认可？”
弗兰克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的话语，脸上无悲无喜。直到留里克说完，殿内只剩下她话语末尾那冰冷的余韵在回荡，他才极其缓慢地，将傍边桌子上的那盆冷水，再次举高。
这一次，他没有浇在自己头上。
而是手腕微倾，将盆中冰凉的清水，朝着自己脚前的地面，缓缓倾泻而下。
清澈的水流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哗啦”一声，尽数泼洒在光洁冰冷的地面上，迅速漫延开来，与之前他浇下的水渍混在一起，面积扩大了一倍，倒映着苍白的晨光和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放下空盆，抬起湿透的袍袖，再次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痕。然后，他挺直了身躯，湿漉漉的白袍紧贴着他瘦削而挺拔的骨架，水珠不断从发梢、衣角落下，滴答作响。晨光将他笼罩，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却笔直的影子。
他看向留里克，也看向她身旁那瑟瑟发抖、眼神空洞的艾尼莎，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终于完全平复，只剩下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与决绝。
“女皇陛下雄才大略，目光如炬，某一介武夫，不敢妄论古今，亦不敢揣测未来万年史笔”，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用冰水淬炼过。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艾尼莎苍白的小脸上。
“殿下，”他缓缓说道，用了一个极其疏远、却也无比清晰的称谓，“愿您……前程似锦。”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过身，重新面向那扇镶嵌着水晶、透出虚假庭院景色的高窗。湿透的背影挺直如枪，沉默如山，将所有的威压、劝诱、乃至那无声的、属于过去岁月的最后一丝牵连，都决绝地挡在了身后。
留里克站在原地，暗金色的竖瞳深深注视着弗兰克那湿透而挺直的背影，脸上的冰冷怒意缓缓收敛，重新化为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