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里克的手臂稳如磐石,那力道恰到好处地禁锢着怀中不断挣扎、哭喊的小小身躯,却又不会真的伤到她。向门外走去,没说什么,弗兰克也没说什么,就这样离开了。
艾尼莎的挣扎和哭泣与其说是反抗,不如说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本能宣泄。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不是孩童那种嘹亮的号啕,而是一种压抑的、从喉管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呜咽和嘶喊,混合着眼泪鼻涕,全蹭在留里克墨紫色华贵长裙的肩头。小拳头徒劳地捶打着,双腿胡乱踢蹬,那条金色的尾巴僵直地绷着,尾梢的绒球都炸开了毛。
“放我…下去!我不是!我不是艾尼莎!我不是公主!呜……老师……老师他……”他语无伦次,眼泪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留里克线条完美的下颌和冰冷垂下的目光。
留里克对他的哭闹嘶喊恍若未闻,步伐没有丝毫紊乱,抱着他穿过一道道寂静的长廊。壁灯幽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那些沉默的黑龙浮雕上。沿途侍立的守卫与侍女,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对母女的诡异状态是这皇宫清晨最寻常的风景。
直到回到那间充满冷肃知识气息的寝宫,暗金大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最后一点声音隔绝,留里克才走到卧榻边,没有像之前那样放下,而是就着怀抱的姿势,坐了下来。她调整了一下手臂,让哭得浑身发抖、几乎脱力的小家伙侧坐在自己腿上,依旧圈在怀里,但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以便能看清他的脸。
艾尼莎抽噎着,脸上眼泪纵横,金色的发辫早就散乱,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和额头上,灰蓝色的大眼睛红肿着,里面盛满了滔天的委屈、愤怒,以及更深沉的绝望和茫然。他不再剧烈挣扎,只是身体还在一阵阵不受控制地痉挛般颤抖,小胸脯剧烈起伏,时不时打一个哭嗝。
留里克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安慰,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去擦拭那些眼泪。她只是等着,等着这阵激烈的情绪宣泄自然平复。寝宫里只有艾尼莎压抑的抽泣声和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魔法灯球稳定到漠然的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细微的呜咽。极致的情绪爆发耗尽了这幼小身体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艾尼莎瘫软在留里克怀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只有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落的泪珠,微微颤动。
“哭够了?”留里克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艾尼莎没有反应,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精致人偶。
留里克并不在意,继续说道,语气如同在安排今日的日程:“你的课程已经安排好了。下个月开始。魔法理论、元素驾驭、龙族武艺、宫廷礼仪、艺术鉴赏、帝国法典概要……会有专门的老师负责不同科目。”
她每报出一个科目名称,艾尼莎空洞的眼神就似乎更黯淡一分。这些陌生的、属于“龙族公主”未来必修的课程,像一道道无形的栅栏。
“今天,先带你去见见他们。”留里克说着,手臂稍稍用力,将怀里瘫软的小身体扶正了一些,然后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块质料柔软、带着清凉气息的丝帕,开始擦拭他脸上狼藉的泪痕。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但很仔细,从眼角到脸颊,甚至轻轻擦了擦哭得通红的鼻尖。
艾尼莎僵硬地任由她动作,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丝帕冰凉的触感让他红肿的眼皮感到一丝微弱的舒适,但这舒适感只让他更加痛恨自己的软弱和这身体该死的本能反应。
擦完脸,留里克又用手指,略显生疏但耐心地将他散乱的金发重新理顺,将歪掉的发辫拆开,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和灵巧,重新编织成整齐精致的样式,点缀上那颗墨玉珠子。她做这一切的时候,神色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准备工作。
“好了。”留里克最后端详了一下,似乎还算满意,将他从膝上抱下来,放在地上,自己也随之起身。“走吧。”
艾尼莎双脚触地,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卧榻边缘,才勉强站住。身上华丽的金色裙装此刻显得格外沉重和讽刺。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小巧精致的鞋尖,一动不动。
留里克没有催促,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他面前。那是一个等待牵手的姿态,平静,却不容拒绝。
艾尼莎盯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皮肤是几近透明的苍白,透着力量感。他的心里翻涌着强烈的抗拒,想象着自己狠狠拍开它,或者转身跑开,躲回角落。
就在这犹豫僵持的几秒钟里,留里克的手,向前探了半分,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小手。
掌心微凉,力道温和却坚定,将他的手完全包裹。
艾尼莎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下意识地想抽回,但留里克已经握紧,牵着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被拉着,踉踉跄跄地跟上。脚步虚浮,大脑一片空白。那只被握着的手,传来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一路蔓延,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恶心,却又奇异地……无法挣脱。
他们没有再去那些令人目眩的回廊或大厅,而是走向皇宫更深处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这里的建筑风格更加厚重古朴,墙壁上少了华丽的装饰,多了些铭刻着复杂符文和箴言的石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古老图书馆和陈年羊皮纸的气息,庄严肃穆,也令人倍感压抑。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对开的、厚重的深褐色木门前,门上没有过多雕饰。
留里克松开牵着艾尼莎的手,改为虚扶着他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凌空对着门上的法阵点了一下。法阵光芒微闪,旋即隐去,沉重的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圆形厅堂。光线明亮而柔和,厅堂四周是高大的书架,塞满了卷帙浩繁的典籍,空气中飘散着墨水、陈旧纸张和某种提神香料的混合气味。厅堂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由整块暗色木材制成的椭圆形长桌,桌面上纤尘不染,摆放着几份卷宗和几杯热气袅袅的饮品。
而长桌旁,已经坐着四个人。
门开的瞬间,四人几乎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划一,显露出良好的纪律和训练。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留里克身上,充满敬畏地躬身行礼:“陛下。”
然后,四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平静,或温和,齐齐转向了留里克身侧那个小小的、金色的身影。
艾尼莎下意识地往留里克身后缩了缩,但肩膀上的手阻止了他的退缩。
他被迫暴露在这些目光之下,感到一种被放在放大镜下观察的极度不适和恐慌。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绣着银线的鞋尖,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刚刚哭过的眼睛又酸涩起来。
“这位,就是艾尼莎·布伦堡,我的女儿,也是你们未来的学生。”留里克的声音在肃静的厅堂中响起,清晰地将艾尼莎推到了“舞台”中央。
她虚扶在艾尼莎肩头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向前带了一下。
艾尼莎被迫挪动了一小步,离那四道目光更近了些。他能闻到他们身上不同的气味:陈旧书卷的霉味、淡淡的金属和皮革味、一种清冷的熏香,还有颜料与松节油混合的气息。
“都自我介绍一下吧。”留里克说着,自己率先走到长桌一端的主位坐下,姿态随意,却自然成为场中的核心。她没有让艾尼莎也坐下,仿佛他就应该站在那里,接受“检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