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开口的,是坐在最左边的一位。那是位看起来年岁颇大的龙族男性,穿着深蓝色的、样式古朴的长袍,袍子上用银线绣着星辰与符文。他的头发是灰白色,梳得一丝不苟,脸庞清癯,皱纹深刻,戴着一副精巧的水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沉静的深紫色,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表象,直视本质。他手中握着一根造型简朴、顶端镶嵌着黯淡蓝宝石的木杖。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带着学者特有的清晰和一丝不苟,“老臣穆迪拉,忝为宫廷首席大法师,兼帝国皇家魔法学院院长。未来,将由我负责引导您认知魔力的本质、元素的理论,以及龙族传承的深层法术模型。魔法是秩序的体现,是力量的源泉,希望您能以严谨的态度对待这门课程。”他微微颔首,态度恭敬却不卑微,更像是一位严师在第一次见面时定下基调。
艾尼莎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穆迪拉……这个名字,似乎在以前模糊的记忆角落里有点印象,某本极其冷僻的魔法禁术手札的注释者,居然还活着,而且是龙族的宫廷法师?
紧接着穆迪拉坐着的,是一位体格异常魁梧健硕的龙族。他看起来正值壮年,穿着便于活动的暗红色劲装,外罩轻便的皮质护甲,露出肌肉贲张的手臂,上面布满了各种战斗留下的疤痕。他的面容刚毅,线条如同斧凿,一头短硬的褐色头发,额前同样有短小的弯角,颜色暗沉。他的眼神凌厉,充满压迫感,只是在看向留里克和艾尼莎时,刻意收敛了些许锋芒。
“博斯,皇家近卫军团总教官,兼帝国军事学院格斗与战技总指导。”他的声音洪亮,如同擂鼓,在厅堂里隐隐回响,“殿下,您将跟随我学习龙族基础的战斗姿态、发力技巧、近身格斗,以及各种武器的入门运用。力量需要被驾驭,战斗是一种艺术,更是一种生存的本能。我会帮助您唤醒并掌握您血脉中蕴含的力量。”
艾尼莎感受到那审视的目光,脊背绷得更直。博斯身上那股浓烈的、属于百战老兵的血与火的气息,让他仿佛瞬间回到了隘口的战场,鼻腔里似乎又充满了硝烟和血腥味,胃部一阵不适的抽搐。
第三位起身的,是一位气质截然不同的龙族女性。他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用料考究的墨绿色宫廷礼服,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银色的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用一根简单的银色发带束在脑后。他的面容英俊,甚至可以说得上精致,皮肤苍白,举止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优雅和疏离感。他的眼睛是罕见的银灰色,目光平静无波,看人时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符合某种既定的标准。
“布鲁斯,宫廷礼仪长,兼内务府首席顾问。”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精心校准过,“殿下,我将负责教导您身为龙族皇储所必需的一切礼仪规范,包括起居、言谈、举止、着装、宴会、觐见、外交场合应对等等。礼仪是权柄的外衣,是秩序的体现,也是保护您的铠甲。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他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可以写入教科书,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却没有多少温度。
艾尼莎听着那一长串“必需”的礼仪,只觉得一阵窒息。这些繁琐的规矩,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向他当头罩下,要将他塑造成一个符合“公主”标准的、精致的傀儡。
最后一位老师,是看起来最温和的一位。她穿着浅杏色的宽松长裙,裙摆上有手绘的、淡雅的水墨风格花卉,长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根木簪。她的面容柔和,眼角有着浅浅的笑纹,气质娴静,手里还把玩着一支看似普通的炭笔。她的眼睛是温暖的琥珀色,看向艾尼莎时,带着一丝好奇和淡淡的怜悯。
“我是摩苏尔,宫廷画师,也负责艺术鉴赏与美学通识课程。”她的声音轻柔,像春日的微风,“殿下,艺术或许不能直接赋予您力量或权柄,但它能滋养您的灵魂,让您更细腻地感知世界,理解不同文明情感表达的脉络。我们可以一起看看画,听听古老的乐章,聊聊雕塑与建筑的故事。这应该会是段轻松的时光。”她笑了笑,笑容真诚了许多,但艾尼莎能感觉到,那笑容深处,依然有着一种属于龙族的、居高临下的平静。
介绍完毕,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低着头、紧紧攥着自己裙摆、身体微微发抖的小小身影上。他站在那里,像暴风雨中一片孤零零的、金色的叶子。
留里克端起手边的一杯饮品,轻轻啜饮了一口,目光扫过四位老师,最后落在艾尼莎身上。
“下个月开始,正式授课。具体日程,稍后勒斯尔会安排。”她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艾尼莎,向你的老师们问好。”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平静,却不容置疑。
艾尼莎浑身剧烈地一颤。他抬起头,灰蓝色的大眼睛里瞬间又蓄满了泪水,视线模糊地扫过那四张等待着、审视着的面孔。穆迪拉的严谨,博斯的强悍,布鲁斯的精致,摩苏尔的温和……他们都在这里,代表着龙族文明不同侧面的高峰,等待着“教导”她,将她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涩。胸腔里翻涌着有一丝对弗兰克口中那个“遗臭万年”的未来的深深恐惧。他张开嘴,想尖叫,想说不,想像刚才那样哭喊挣扎。
但当他的目光,对上留里克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穿他所有虚张声势的暗金色竖瞳时,所有的勇气,都在瞬间溃散了。那目光在说:听话。你没有选择。
眼泪,终于再次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苍白的小脸滑下,滴落在华丽的金色裙装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他抽噎着,小小的肩膀耸动,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哽咽的喉咙里,挤出细如蚊蚋、颤抖破碎的几个音节:
“老…老师……们……好……”
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微不可闻,但在寂静的厅堂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说完这几个字,他像是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低下头,泪水决堤般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不再让自己发出更大的哭声。只有那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呜咽,和单薄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暴露着他内心几乎崩溃的状态。
留里克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她放下杯子,对四位微微颔首的老师道:“今日就到这里。各位先去准备吧。”
“是,陛下。”四人齐齐躬身,依次无声地退出了厅堂。布鲁斯在离开前,目光似乎又在艾尼莎那哭得颤抖、礼仪全无的姿态上停留了一瞬,银灰色的眼睛里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几近于无的、评估性的光芒。
厅堂里,又只剩下留里克和那个哭得不能自已的小小身影。
留里克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出言安抚。她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艾尼莎站在空旷厅堂中央,被四面高大的书架和冰冷的知识环绕,哭得蜷缩起来,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走投无路的幼兽。
直到那哭声渐渐力竭,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留里克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再次伸出手,这次,没有去牵手,而是像清晨那样,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艾尼莎已经没有力气挣扎,甚至没有力气表达抗拒。他只是软软地靠在她肩头,眼泪无声地流淌,打湿了她的衣襟。灰蓝色的大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那些高高的书架顶端,那里,无数的典籍沉默地矗立,记载着龙族的荣耀、力量与秩序。
留里克抱着他,走出这间充满“教育”气息的厅堂,踏上返回寝宫的路。她的步伐依旧平稳,怀抱依旧稳定。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艾尼莎。”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中响起,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令人心碎的一幕从未发生。
“下个月开始,你会很忙。好好休息。”
怀中的小小身体,几不可察地,又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