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的时间，足以让最尖锐的棱角被日复一日的无形水流磨去锋芒，也足以让最强烈的色彩在恒定不变的光照下褪为模糊的背景。
皇宫依然冰冷，宏伟，沉默地运转着。但对于艾尼莎而言，这座曾让她恐惧、窒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的迷宫，其内部齿轮咬合的节奏、气流穿廊的走向、光线变换的规律，乃至某些特定面孔出现的时间，都逐渐变得……可以预期，甚至，带着一种可悲的“熟悉”。
每日清晨，她在寝宫那面等身高的水晶镜前，由勒斯尔或另一名熟练的女侍官服侍着，换上符合当日日程的衣裙。浅金、月白、淡紫、烟霞粉……衣料的质地越来越考究，剪裁越来越贴合她日益抽条、却依旧纤细的身形。
璀璨的金发被编织成各种繁复而不失雅致的发型，点缀的饰品从简单的玉珠，换成了更精巧的、蕴含着微末守护符文的银饰或细碎宝石。镜子里的女孩一天比一天更像一个标准的、甚至称得上耀眼的龙族小公主。
皮肤是久不见强烈日照的、近乎透明的白皙，唇色是健康的淡樱粉，灰蓝色的大眼睛在精致眉眼的框束下，少了最初的惊惶破碎，多了几分沉静或者说，是一种深水般的、难以窥见底部的平静。
尾巴，那条曾让她（他）感到无比羞耻和怪异、总想藏起来的金色小尾巴，如今也基本能控制自如了。行走时它会自然地微微摆动，保持平衡；坐下时会温顺地卷在身侧；情绪激动时，仍会不受控制地绷直或快速轻拍地面每当这种“失态”发生时，礼仪老师布鲁斯那银灰色的、不赞同的目光，便会如冰针般刺来，让她立刻警醒，强行压下所有“不合宜”的情绪外露。
课程按部就班，填充了她绝大部分清醒的时间。
穆迪拉大法师的魔法理论课，通常在皇宫西翼那座充满古老卷轴和静默魔法仪器气息的高塔中进行。老法师声音平缓，逻辑严密，从最基础的元素微粒共振原理，讲到龙族与生俱来的元素亲和特性，再对比人类魔法体系中那些在他看来“效率低下、充满冗余步骤、甚至自相矛盾”的模型。
他的教学冷酷而高效，不关心学生的“感受”，只要求理解和复现。艾尼莎必须调动起全部关于魔药学和人类法术模型的记忆，才能勉强跟上那些深邃而陌生的理论。但不可否认，龙族的魔法体系，在“力量传导效率”和“与肉身结合的紧密程度”上，确实展现出了令人心悸的优势。
穆迪拉曾让她尝试用龙族的方式，去感应一颗基础火元素的“内核脉动”，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感知，不再是人类法师那样，用精神力量去“命令”或“塑造”外界的元素，更像是用血脉中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去“共鸣”与“呼唤”。第一次成功时，指尖跃动的火苗温顺得不可思议，消耗的心神也远比人类法术少，但艾尼莎望着那簇火苗，感到的只有刺骨的寒意。这力量越是便捷强大，就越是证明着“她”与过去的割裂。
博斯教官的武技课，则在皇宫深处一个铺设着特殊吸能材料的巨大训练场进行。这里回响着呼喝、金铁交鸣与沉重的撞击声。博斯是个严厉到近乎苛刻的老师，他显然对公主殿下这“娇生惯养”的起点极不满意。从最基础的龙族战斗姿态、呼吸节奏、肌肉发力链开始，一丝不苟地锤炼。扎马步，挥动特制的、对她目前体型而言依然沉重的训练武器，练习闪避和格挡的基本步法。每一天下来，艾尼莎都感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肌肉酸疼得几乎不属于自己。
博斯不会因为她的身份或性别而有任何留情，动作不标准，加练；速度不达标，加练；意志稍有松懈，那双凌厉的眼睛便会瞪过来，伴随着一声如同炸雷般的“集中精神！”。痛苦吗？当然。但奇异的是，在这纯粹肉体与意志的磨砺中，甚至感到一丝……扭曲的熟悉和慰藉。至少在这里，评判标准简单直接——力量、速度、耐力、技巧。
没有那么多关于身份、忠诚、过去未来的痛苦纠缠。博斯虽然严厉，但他对“力量”本身的尊重是纯粹的。有一次，她咬牙完成了一组远超平时负荷的突刺练习，力竭倒地，博斯走过来，低头看了她几秒，难得地没有斥责，只是硬邦邦地说了句：“耐力有进步。明天继续。” 那一刻，艾尼莎竟然可耻地感到一丝微弱的……成就感？随即，便是更深的自厌。
礼仪老师布鲁斯，大概是四位老师中，让她在心理上最难“熟络”的一位。他的课程通常在皇宫内专门用于礼仪训练的精美侧厅，或是模拟各种正式场合的宴会厅、觐见厅进行。从如何行走时裙裾不荡起超过一指的幅度，到如何在不同场合使用精确到度的微笑与颔首；从用餐时数十种餐具的使用顺序，到聆听训示或接见臣属时视线的落点与身体的角度；乃至说话时的语调、音量、措辞的微妙选择……布鲁斯的要求细致到纳米级别，且不容任何差错。
他的银灰色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标尺，总能瞬间捕捉到最细微的失仪。他的纠正永远平静、有礼，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压力。“殿下，请记住，优雅是控制的艺术。控制您的身体，控制您的表情，最终，控制您给外界呈现的一切。您是帝国未来的象征，您的每一寸举动，都必须是经过计算和设计的完美。” 这些话如同咒语，一次次敲打着她。
起初是极度的抗拒和笨拙，但在日复一日的重复、纠正、再重复中，某些动作和反应，竟然开始变得……习惯成自然。当她第一次在模拟外交午宴上，未曾经过大脑思考，便以教科书般完美的姿态，用恰当的弧度微笑，举起正确的酒杯，向并不存在的“使臣”致意时，布鲁斯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而艾尼莎在放下酒杯的瞬间，心底却涌起一阵冰冷的恶寒。她正在被塑造，被“驯化”，更可怕的是，她的身体和一部分表层意识，似乎正在适应甚至接受这种塑造。
相比之下，艺术老师摩苏尔的课程，确实是最“轻松”的时光。通常在皇宫内一个采光极好、摆满画架、雕塑半成品和各种奇异乐器的宽敞画室，或者有时会去皇宫内部的“生态模拟区”写生。摩苏尔很少强求什么，更多是引导她去“看”，去“听”，去“感受”。她讲解龙族壁画中那种磅礴力量感背后的构图与色彩运用，对比精灵艺术中极致的细腻与自然崇拜，也谈起人类某些古典时期在雕塑和建筑上展现出的、令人惊叹的数学美感与人文精神。
“艺术是文明的心跳，”摩苏尔曾一边调着颜料，一边轻声说，“有时急促，有时平缓，有时华丽繁复，有时简约有力。但只要你静下心听，总能听到一些真实的东西。” 她不会刻意贬低人类艺术，反而时常流露出真诚的欣赏。
只有在一次点评艾尼莎一幅无意中带着北地荒原苍凉笔触的风景素描时，摩苏尔温和的琥珀色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轻轻说了句：“殿下的笔下，似乎有很辽阔，也很孤独的东西呢。” 艾尼莎当时心中猛地一跳，但摩苏尔没有再追问，只是继续指导她如何处理远景的虚实。在摩苏尔身边，艾尼莎偶尔能获得片刻喘息，不必时刻紧绷着扮演。
六个月。四位老师，在各自的领域，都对她给出了评价。
穆迪拉对留里克女皇汇报时，语气是学者式的客观：“公主殿下在魔法感知与理论理解上，天赋远超预期。尤其对能量结构的解析能力，堪称敏锐。假以时日，必能深入理解我族法术精髓。”
博斯在训练场边，对着空气粗声评论：“底子弱得像只没断奶的雏鸟！但韧劲还行，吃得了苦。最近有点样子了，发力开始透出点劲儿了。是个可造之材。”
布鲁斯在礼仪课程结束后，整理着自己的袖口，用那种一贯的、无懈可击的平淡语调对侍立一旁的勒斯尔说：“进步显著。基本的仪态框架已经建立，公开场合的初级应对已无大碍。但深层的气质沉淀与危机场合的即时反应，尚需时日与更多实际场合的历练。”
摩苏尔在一次陪同女皇观赏艾尼莎的习作时，微笑着，语气真诚：“殿下的感知很细腻，尤其是对‘空间’和‘光影’有种本能的捕捉力。这很难得。艺术能抚慰心灵，我相信这些课程对殿下是有益的。”
他们都夸赞“有天赋”、“进步显著”、“是可造之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