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像一层层华美的金漆,宫人们对待她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好奇、审视,逐渐变得恭敬、自然,甚至带上一丝对“未来希望”的讨好。
她走在宫中,遇到的侍卫会微微低头,侍女会悄声问安,负责她日常起居的勒斯尔,动作间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属于长辈的周到。她似乎正在被这个庞大的体系所接纳,所认可。
他自以为没有真的被“同化”。但身体会习惯。表层意识会适应。这具幼龙的躯壳,仿佛自带某种强大的、向当前环境妥协以谋求生存的本能。她开始熟悉皇宫的路径,不用刻意记,也能走向课堂、餐厅、寝宫;她开始认得一些经常出现的面孔,甚至能叫出几个侍女的名字;她开始了解皇宫运作的一些基本规律,比如守卫换班的大致时间,哪些区域权限较高、哪些地方相对松散……
直到那一天。
具体是哪一天,似乎并不重要。可能是又一次听到某位龙族贵族,用轻描淡写甚至略带优越感的语气,谈论着人类旧帝国某个“不识时务”的抵抗势力被彻底抹平;可能是又一次在布鲁斯的课程上,完美演绎了如何“优雅地接受战败者的贡品”;也可能是又一次在摩苏尔的画室里,看到一幅描绘龙族大军开进人类城池、而城中“顺民”夹道欢迎的、笔法“充满希望与新生”的宫廷画稿……
积压的火山,终于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我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 深夜,寝宫中一片死寂,艾尼莎蜷缩在巨大的卧榻上,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金色的尾巴僵硬地卷在腿边。泪水早已流干,眼眶干涩刺痛。脑海中,弗兰克的声音反复回荡:“遗臭万年……世人耻笑……认贼作母……”
还有留里克冰冷的话语:“……一个正在生长、呼吸、不断扩张的有机体……人类帝国,只是这漫长征程中,一个不算特殊、但也并非无足轻重的环节……”
不,我不是艾尼莎,我是人类的战士,就算帝国腐朽,君王投降,同袍死尽……我也不能……我绝不能,成为这权利集合的一部分,成为他们用来证明“新秩序”优越、用来安抚其他被征服者、用来涂抹历史的一块活着的、金色的招牌!
那样,才是真正的“遗臭万年”!才是对所有牺牲者最彻底的背叛!才是对悲悯与决绝,最无耻的践踏!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念头,如同破开黑暗的闪电,击中了她。
逃。
不,不仅仅是自己逃。这具身体,这皇宫,她逃不出去,也无处可逃。留里克不会放过她,龙族帝国不会放过公主。
但……有一个人,或许还有一线希望。那个被囚禁在“静思殿”,每日用冷水浇头,骨头硬得能硌碎牙齿的老人。
弗兰克。
老师必须离开这里。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在这冰冷的囚笼里慢慢锈蚀,成为龙族女皇橱窗里另一件“精致的旧物”。他应该……他应该死在阳光下,死在战场上,哪怕死在逃亡的路上。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野火般蔓延,瞬间烧尽了所有的犹豫、恐惧和自怜。一种久违的、属于以前的冷静与决断,混合着六个月来对皇宫的“熟络”,开始高速运转。
计划。需要一个计划。
直接对抗或哀求留里克放人?愚蠢且无效。
劫狱?凭借她这幼龙的身体和半吊子的龙族技艺,无异于痴人说梦。
唯一的机会,在于“信息差”和“身份”。
留里克,以及皇宫中的其他人,包括那四位老师,都认为自己正在逐步“融入”。他们对她的戒备,更多是基于保护和控制,而非防范她做出什么危害帝国、尤其是危害帝国“财产”的事情。她“公主”的身份,是一道通行证,也是一层最好的伪装。
她开始无比认真地对待每一堂课,尤其是穆迪拉的魔法理论,同时了解皇宫能量节点和防护原理的可能漏洞和博斯的武技同时观察守卫的巡逻规律、评估武力差距。
她更加“乖巧”地配合布鲁斯的礼仪训练,甚至“不经意”地问起一些关于宫廷日常运作、人员调度、特别是陛下处理政务时近卫安排的“闲话”,以一个好奇未来统治细节的公主身份。她利用摩苏尔课程外出写生的机会,更加仔细地、以“艺术取景”为借口,观察皇宫各处的建筑布局、通道、可能的视野盲区。
大脑像一台精密而疯狂的机器,将六个月来所有零碎的观察、听到的片段信息、感受到的规律,一点点拼凑、分析、验证。
她发现,“静思殿”虽然守卫森严,但并非皇宫最核心的禁区。它的守卫是固定的龙族近卫,每六个时辰换班一次,换班时约有不到百次呼吸时间的空隙,且换班路线固定。殿门有魔法锁,但并非最高等级,更多是警戒和隔绝内外,而非绝对防御。关键在于如何不触发警报,并让弗兰克在离开“静思殿”后,能有一线机会冲向相对外围的区域。
她需要钥匙,或者能短时间干扰、模拟魔法锁波动的东西。穆迪拉的高塔里,那些基础的魔法仪器和练习用的共鸣水晶……或许有机会。但风险极大。
她需要引开或暂时支开“静思殿”门口的守卫。以公主的身份,命令他们去做某件“合理”的事情?比如,假传留里克的口谕?不,太容易被拆穿,而且她无法模仿留里克的精神波动。那么,制造一点小范围的、需要守卫离开岗位去查看的“动静”?
她需要规划一条从“静思殿”到皇宫相对外围区域的路线。这六个月,她没有被允许靠近过皇宫真正的边缘防御,但通过观察和零星信息,她大致知道几个可能防御相对薄弱、或是有通道连接外部的方向。西翼的旧库房区?北侧靠近内廷园林的杂物通道?这些地方守卫等级较低,但也充满未知。
最重要的是时机。留里克每隔几日,会在固定时间于中枢议事厅与重臣议事,通常持续一到两个时辰。那时她的注意力最为集中,对皇宫其他区域的直接监控可能稍减。这是最佳行动窗口。
而启动一切的理由,必须“合情合理”,不能引起任何提前的警觉。
“看望老师”。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以“公主”的身份,在“学习人类旧时代剑术理念以作参考”的正当理由下,去探望那位曾经的人类剑法第一人,合情合理。甚至,这可以被看作是公主“好学”、“兼容并蓄”的表现。她可以向留里克请求,以“完成某份关于人类与龙族战技比较的课业”为名。
这个计划粗糙、漏洞百出,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崩塌,并将她彻底暴露。但艾尼莎别无选择。这是黑暗中唯一能看到的、极其微弱的光点。她不能坐视弗兰克在那里慢慢腐朽,不能忍受自己继续扮演这个注定“遗臭万年”的角色。要么行动,要么屈服。
决心已定,剩下的就是等待和执行。她变得更加“安静”、“专注”,甚至偶尔在留里克面前,会“不经意”地流露出对“人类那些古老战斗技巧”的一丝“好奇”,并巧妙地将其与博斯教官教导的内容进行比较提问。留里克听着,暗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她,不置可否,但似乎并未反对。
时机终于到来。一个留里克预定要在中枢议事厅与军务官员进行长时间会议的下午。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皇宫巍峨的尖塔之上,空气沉闷,预示着可能到来的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