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勒斯尔亲自来到晨星苑，传达女皇陛下召见的命令时，艾尼莎正在小书房里，对着穆迪拉留下的一份关于“高频魔力震荡与物质解离临界点”的复杂卷轴蹙眉沉思。窗外是皇宫内廷园林一成不变的、精致却乏味的景致。
“殿下，女皇陛下召您去找她一趟”
“现在？” 艾尼莎抬起头，有些意外。这个时间，通常留里克都在处理政务，极少直接召她。
“是，殿下。陛下在中枢议事厅旁的‘安定阁’等您。” 勒斯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艾尼莎敏锐地察觉到，她平静的面容下，似乎有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往常的凝重。
安定阁？那是留里克偶尔用于私下召见极核心臣子、商议要事的地方。艾尼莎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她放下卷轴，站起身，习惯性地抚平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这是布鲁斯训练出的条件反射。金色的尾巴也无意识地轻轻摆了一下，调整到最得体的垂落姿态。
跟随勒斯尔穿过熟悉的廊道，越靠近中枢区域，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紧绷的气氛便越明显。虽然看不见也听不到具体动静，但侍立的守卫眼神更加锐利，匆匆走过的官员面色凝重，连廊道壁灯的光芒，似乎都比往日更加冷硬。
门无声滑开。里面空间不大，陈设简朴，只有一张宽大的黑曜石书桌，几把椅子，以及一侧墙壁上悬挂着的帝国疆域巨幅魔法地图。此刻，地图上西北区域，正散发着不祥的、脉动般的暗红色微光。
留里克背对着门，站在地图前，玄色的身影挺拔而孤峭。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身。
艾尼莎走进室内，勒斯尔无声地退了出去，门轻轻合拢。
“母亲。” 艾尼莎微微躬身，行了标准的宫廷礼。八年过去，这个称呼已能自然出口，尽管每一次，心底深处仍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刺痛。
留里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过来” ，留里克的声音听不出太大波澜，
她依言上前，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墙壁地图上那片刺眼的暗红区域吸引。这些区域地名她并不陌生，近期的政务简报和军事通报里频频出现。
“看看这个。” 留里克没有多余废话，手指凌空一点，书桌上浮现出一片立体的魔法光影，正是西北区域的局部详图，上面清晰标注着叛军的疑似集结区域、流动方向，以及帝国军队的调动箭头。比例尺和情报标记之详细，远非外界流传的版本可比。
艾尼莎凝神看去，灰蓝色的眼睛快速扫过那些光点与箭头。八年的军事与战略课程并非白费，她很快看懂了局势：叛军主力似在向东南移动，企图进入易守难攻的锈蚀峡谷；而帝国的应对，是调动优势兵力，试图将他们驱赶到一处预设的开阔地带进行决战……
“一群不知死活的虫子，加上些被蛊惑的渣滓，” 留里克的声音在一旁冷冷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烦，“以为自己能撼动大树。”
艾尼莎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虫子……渣滓……这些词汇刺痛了她。那些被裹挟的“几万人类炮灰”，在留里克眼中，大概连“渣滓”都算不上，只是微不足道的数字。
“母亲打算在丘陵地区围歼他们？” 艾尼莎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用的是课堂上分析战例的语气。
留里克微微颔首，暗金色的竖瞳盯着地图上那片被标注出的开阔地：“那里最合适。足够我们展开，也足够让他们无处可逃。”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我要的，不是击溃，是彻底碾碎。让所有还有不切实际幻想的人看清楚，挑战帝国秩序的下场。”
艾尼莎沉默了片刻。地图上代表帝国军队的蓝色箭头，正从三个方向，如同铁钳般缓缓合拢，指向那片区域。兵力对比悬殊，地形不利，叛军内部成分复杂、指挥混乱……这看起来确实像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可是……
“情报显示，叛军中有我族成员，” 艾尼莎抬起眼，看向留里克，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属于学生的、谨慎的探究，“而且数量不少。他们熟悉我军的部分战法和部署。丘陵的地形虽然利于我军展开，但也可能被他们利用，进行小股袭扰或分散突围，尤其是在他们意识到被合围之后。而且……那些被裹挟的民众，数量众多，在决战中恐怕会……”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在预设的决战中，那些被当作炮灰的、数以万计的无辜者，至少大部分是无辜被卷入的，将会面临何等可怕的命运。帝国军队为了达成“彻底碾碎”的战略目标，恐怕不会对他们的伤亡有丝毫顾忌。
留里克的目光从地图移到艾尼莎脸上，那暗金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她看了艾尼莎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平静的外表，看到她内心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波澜。
“妇人之仁，是统治者最无用的品质之一，艾尼莎。” 留里克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重量，“那些被裹挟的贱民，既然选择了站在帝国的对立面，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同情敌人，就是对自己子民的残忍。清理掉这些不安定的渣滓，帝国才能更稳固，未来才能避免更多无谓的流血。”
她走近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艾尼莎肩头一缕垂落的金发，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亲昵的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彻骨：
“你要记住，帝国的心脏在这里，在皇宫。任何试图威胁这颗心脏的，无论是外部的刀剑，还是内部滋生的脓疮，都必须被毫不留情地剜除。那里就是给帝国肌体做一次彻底清创的手术台。”
艾尼莎的身体微微一僵。留里克指尖的温度，与她话语中的寒意，形成鲜明的对比，让她感到一阵复杂的颤栗。一方面，她能理解留里克的逻辑——冷酷，但符合帝国统治者的思维。另一方面，记忆中对“人命”的重视，以及某种更深的、对那些被裹挟的人类命运的隐忧，却又在心底无声地抗议。
“我……明白了，母亲。” 艾尼莎垂下眼帘，长长的金色睫毛遮住了眸中瞬间闪过的复杂情绪。她选择了顺从，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八年的宫廷生活教会她，在留里克已经做出决定的事情上，直接质疑是愚蠢的。
“叫你来，不只是让你看这个。” 留里克收回了手，转身走回书桌后坐下，姿态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与疏离，“这次清剿，我会亲自关注。但帝国事务繁多，我不可能事事亲为。这一战将由军团长霍恩公爵具体指挥。”
她顿了顿，暗金色的眼眸看向艾尼莎，那目光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一种评估，一种考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期许？
“你随军同行。”
艾尼莎猛地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我，随军？”你让我亲眼目睹无辜者被屠杀，有这么对女儿的吗。
“对。” 留里克的声音不容置疑，“纸上谈兵终觉浅。是时候，让你亲眼看看，帝国的力量是如何运用的，战争的法则是什么，以及，”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是如何在铁与火面前，化为齑粉的。这会是你重要的一课，艾尼莎。”
随军……亲眼目睹那场预设好的、残酷的碾压与屠杀……
艾尼莎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混杂着紧张、茫然、抗拒，她看着留里克平静却深邃的眼眸，忽然意识到。
她无法拒绝。
“是，母亲。”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顺从，听不出太多情绪。带着某种不祥的预感，以及对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地方，难以言说的、深沉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