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静思阁内那份沉甸甸的、混合着军事地图冷光与留里克威严命令的空气隔绝在外。艾尼莎沿着熟悉的、铺着柔软吸音地毯的廊道，走向属于自己的“晨星苑”。脚步看似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依旧有些失序，掌心也残留着些许湿冷的触感。
“旷野”……随军……
这两个词像两块冰冷的石头，沉在胃里。留里克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亲眼看看……帝国的力量是如何运用的……战争的法则是什么……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是如何在铁与火面前，化为齑粉的……”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一场简单的军事观摩，她将以帝国未来继承人的身份，亲眼见证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一场对“不安定因素”的彻底清洗。留里克要她看的，不仅仅是战术的运用，更是权力的铁腕，是统治的残酷本质。
廊道两侧壁灯洒下温暖的光晕，照亮墙壁上精美的浮雕与悬挂的艺术品，一切宁静而奢华，与即将前往的那个注定充满血腥与死亡的地方，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她不禁想，八年前，老师从这皇宫中冲出去时，是否也预感到，等待他的，是长达八年的、另一种形式的流亡与挣扎？他现在……在哪里，是否还活着？自己或许确实做错了，如果当初不放走老师，没准会更安全。
一阵轻微的酸涩涌上鼻尖，又被她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现在奉命即将前往前线“学习”。
晨星苑内，灯火通明。得知公主要随军出行的消息，几名常驻侍奉的年轻侍女显得有些紧张和忙乱，见到艾尼莎回来，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殿下。”
艾尼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布置得温馨雅致的厅堂——柔软的坐垫，摆着新鲜插花的小几，角落里她习惯倚靠看书的软榻，墙上挂着的几幅她自己觉得尚可、被摩苏尔老师夸奖过“有灵气”的习作……
这里是她八年来逐渐熟悉、甚至产生了一丝归属感的“巢穴”。而现在，她要暂时离开这里，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硝烟与危险的地方。
勒斯尔已经在这里了。她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深紫色长裙，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正指挥着两名侍女打开一列用于长途出行的、的行李箱。看到艾尼莎进来，勒斯尔停下手中的动作，迎上前几步，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的表情，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分不同于寻常的、克制的关切。
“殿下，陛下已经吩咐过了。出行所需的一应物品，我会为您准备妥当。” 勒斯尔的声音平稳，“考虑到前线条件可能与宫中不同，衣物、寝具、日常用品、还有一些您可能需要的书籍和文具，都会带上。御医那边也准备了常用的药剂和应急的医疗包。”
艾尼莎“嗯”了一声，走到敞开的行李箱旁边。箱子内部空间比看起来大得多，已经分区放置了一些折叠整齐的衣物。大多是便于行动、用料结实但又不失身份的骑装和便服，颜色以深色、中性色为主，符合外出和可能接近战场的环境。也有几套相对正式一些的裙装，大概是用于万一需要接见地方官员或参与某些仪式的场合。
“这些够吗？” 艾尼莎随手拿起一件深灰色的、带着银色暗纹的贴身软甲外衣，触手微凉坚韧，显然是兼具了防护与灵活性的魔法织物。这是博斯教官前段时间特意为她定制的。
“这只是初步整理，殿下。” 勒斯尔答道，“具体带哪些，还需要您过目决定。外出时间可能不会太短，需要准备得充分些。”
艾尼莎放下软甲，目光移向旁边几个还没开始收拾的箱子。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卧室方向。卧室里，有她睡了八年的、铺着柔软羽绒被和丝绸床单的床铺，床头柜上放着勒斯尔每晚为她准备的、安神的香囊，还有……床脚边，那个看起来有些旧了的、毛茸茸的、形状像一只胖乎乎的金色幼龙，据说是按照龙族某种传说中祥瑞幼兽的形象制作的的软垫。
那是很久以前，大概是她第一年，某个她因为噩梦惊醒、哭得停不下来的夜晚之后，留里克默默放在她床边的。起初她对这个幼稚的、明显是哄孩子的东西嗤之以鼻，甚至感到愤怒，把它踢到角落。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或许是又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她把它捡了回来，抱在怀里。
那柔软蓬松的触感，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安慰。后来，这就成了她卧室里一个不起眼但始终存在的小小“伙伴”。
一个八岁的孩子，哪怕是龙族，这个年纪在心理和情感依赖上，依然接近人类较大的儿童，抱着毛绒玩具睡觉，似乎也……无可厚非？虽然自己算上以前甚至快四百岁了，但是从某种角度，自己确实也才八岁，艾尼莎有时会这样略带讽刺地为自己开脱。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些记忆中的战火与鲜血侵扰的深夜，在那些对自己身份感到极度迷茫和撕裂的时刻，抱住那个毫无生命、却柔软温暖的垫子，能让她获得片刻虚假的安宁。
要……带上它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感到一阵羞耻。她是去前线，去见证战争，去上留里克所说的“重要一课”。带着个毛绒玩具像什么话，
要是被布鲁斯礼仪长知道，大概会认为这是极不得体的、有损公主威仪的行为。
可是……
“殿下？” 勒斯尔的声音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
艾尼莎回过神，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没什么。衣物和必需品你们看着准备就好。我……我去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 她说着，走向自己的卧室。
卧室里弥漫着她熟悉的、淡淡的薰衣草和阳光混合的气息。她走到床边，目光落在那个金色的、胖乎乎的龙形软垫上。它安静地蜷在床脚，一颗用黑色纽扣做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憨态可掬。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长毛绒。触感依旧温暖亲切。八年了，边角有些地方的绒毛已经被磨得有些平了，颜色也不如最初鲜亮，但洗得很干净。
带上它。
这个决定几乎是在触碰到的瞬间就做出了。无关理智，更像是一种本能。前线是什么样子？陌生的军营，冰冷的帐篷，或许还有血腥气和恐惧的味道。她需要一点熟悉的、能带来虚假安全感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件幼稚的玩具。这无关公主的威仪，只是一个……即将踏入未知残酷世界的孩子，一点小小的、脆弱的心理慰藉。
她抱起软垫，它比她记忆中还轻一些。将脸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是阳光和干净棉布的味道。然后，她转身走回客厅。
勒斯尔和侍女们正在整理一匣子小巧精致的首饰和发饰，都是便于佩戴、不太累赘的款式。看到艾尼莎抱着那个金色的软垫出来，勒斯尔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平静地问：“殿下要把这个也带上吗？”
艾尼莎感到脸颊有些发热，但她强迫自己镇定，用一种尽量随意、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嗯。晚上……或许用得上。” 她没敢看勒斯尔的眼睛，怕从那平静的目光中看到一丝了然或评判。
“好的。” 勒斯尔只是点了点头，对一名侍女示意，“找个防尘的软袋装好，放在寝具箱子里，别压坏了。”
侍女应声接过软垫，动作轻柔地去找合适的袋子。勒斯尔则继续手中的工作，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行李。
艾尼莎松了口气，但心底那丝羞耻感并未完全散去。她走到书桌旁，那里摊开着几本她最近在看的书——一本穆迪拉推荐的《元素共鸣理论札记》，一本博斯给的《小规模遭遇战经典战例分析》，还有一本摩苏尔送的、描绘大陆不同种族古代民间传说的彩绘本。
她犹豫了一下，将战例分析和理论札记拿起来，想了想，又把那本彩绘本也拿上了。前线生活恐怕枯燥又紧绷，或许偶尔需要一点脱离现实的东西来缓释精神。
“书也带上这些吧。” 她把书递给另一名侍女。
“是，殿下。”
收拾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行李箱渐渐被填满：衣物、鞋靴、盥洗用品、简单的文具、书籍、那个被仔细包裹起来的金色软垫、一个小巧的、装有她最喜欢的那种花果茶的锡罐、甚至还有一小盒宫里厨房特制的、不易腐坏的蜂蜜软糕，大概是怕她在外面吃不惯。
艾尼莎看着这些东西一件件被放进去，心里那种即将离开熟悉环境、踏入未知的不安感越来越浓。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皇宫内廷园林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
老师……如果你还在某个地方活着，你会希望我怎么做？是冷眼旁观这场对你同胞的屠杀，以“学习”为名，完成向继承人的彻底蜕变？还是……
思考让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和疲惫。她抬手揉了揉额角。
“殿下，行李基本收拾好了。” 勒斯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您还有什么特别需要带上的吗？”
艾尼莎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已经合拢的行李箱，摇了摇头：“没有了。就这样吧。”
“那请您早些休息。” 勒斯尔微微躬身，“明天一早，霍恩公爵会派人来接您。陛下交代，此行以观摩学习为主，务必听从霍恩公爵的安排，注意安全，我会跟着您的。”
“我知道了。” 艾尼莎点点头。她看着勒斯尔平静的面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勒斯尔，你……去过战场吗？”
勒斯尔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年轻的时候，随陛下巡视过边境，见过一些……冲突后的场面。” 她的回答很谨慎，没有详细描述。
“哦。” 艾尼莎没再追问。她想象不出勒斯尔这样永远一丝不苟、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女侍官，站在血肉横飞的战场边会是什么样子。或许，她也会像现在这样，平静，克制，将一切情绪掩藏在得体的外表之下。
“去休息吧，殿下。” 勒斯尔再次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柔和。
艾尼莎走回卧室。床铺已经重新整理过，那个金色的软垫已经被拿走打包，床脚显得有些空荡荡。她换上寝衣，躺进柔软的被窝。薰衣草的香气依旧，但不知为何，今夜闻起来却有些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