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距离皇都千里之外的西北方,峡谷边缘地带,一片隐蔽在嶙峋怪石和枯槁灌木丛后的临时营地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皇宫的温暖灯光与柔软地毯,只有跳动的篝火、粗糙的帐篷、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汗臭、皮革、铁锈、还有隐隐的血腥与劣质烟草混合的刺鼻气味。
人影幢幢,大多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混杂着恐惧、疲惫、一丝走投无路的凶狠,以及被煽动起来的、虚浮的狂热。他们是人类、半兽人、矮人、木精灵……被统称为“炮灰”的存在。
营地边缘,一些体格明显更强壮、身上带着简陋但实用护甲、神态也更为冷硬的身影在巡逻或低声交谈,他们是叛军中的龙族成员,也是这支乌合之众实际上的骨干与监督者。
在营地靠近内侧、一个稍大些的、用厚帆布和木杆支起的帐篷里,气氛相对凝重。几个身影围着一张摊在弹药箱上的、画满粗糙标记的兽皮地图,低声争论着。油灯昏暗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扭曲放大,投在帐篷壁上,如同躁动的鬼魅。
“……不能再往东南去了!那片地方,地势太开阔,我们这点人手,又没有像样的重装备,一旦被帝国的鹰犬堵住,就是死路一条!” 一个脸上带着新鲜疤痕、声音沙哑的半兽人首领低吼道,拳头砸在弹药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你说去哪?回头?西北面早就被帝国的爪牙像梳子一样梳了好几遍!进峡谷?里面地形是复杂,可补给呢?我们能钻多久?帝国这次摆明了是要把我们逼到绝地一口吃掉!” 另一个矮壮如铁墩、胡子编成辫子的矮人瓮声瓮气地反驳,手里拎着的战斧斧刃在油灯下闪着寒光。
“好了,别吵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带着龙族特有的、略显嘶哑的喉音。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破旧但依稀能看出原帝国制式军服内衬的龙族男性,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但眼神凶狠,额前的短角有一道明显的裂痕。
“斥候的最新消息,帝国已经开始动了,西面和空中都在收紧。留里克那个贱人,是想把我们赶到那边去,那里,恐怕已经张好了口袋。”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一种绝望的气息开始弥漫。
“那……那我们怎么办?硬拼是死,钻山沟饿死也是死……” 半兽人首领的声音低了下去。
“未必。” 又一个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有些沉闷,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想听下去的力量。
说话者坐在帐篷最角落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直到他出声,其他人才将目光投过去。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分落魄的底层龙族,身上的衣物是最粗糙的亚麻和皮革拼凑而成,沾满污渍和磨损的痕迹。
他体型中等,不算健壮,甚至有些瘦削,脸上覆盖着长期营养不良和风吹日晒留下的黝黑与深深皱纹,额前的弯角短小暗淡,毫无光泽,左脸颊到耳根处,还有一道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的扭曲疤痕,像是被什么腐蚀性液体或低劣魔法烧伤过。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褐色,看人时微微低垂,带着底层龙族常见的、畏缩而麻木的神态。
他叫“疤脸”,是大约半年前才加入这支叛军的。自称是从帝国某个边境矿场逃出来的奴工,因为不堪虐待,杀了监工跑出来的。
身手不算顶尖,但够狠,也够油滑,几次小规模冲突和偷袭击杀帝国巡逻兵的行动中表现不错,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对帝国边境驻军的巡逻规律和某些哨所弱点有些了解,提供了几次有价值的信息。
因此,虽然来历不明,也沉默寡言,但还是被逐渐接纳,并在不久前一次补充头目损失时,被塞了一个“十夫长”的职位,手下管着九个跟他差不多境遇的龙族溃兵和十几个强征来的人类、半兽人。
“疤脸,你有什么屁就快放!” 那个裂角龙族不耐烦地催促道,语气带着对底层炮灰惯有的轻蔑。
“疤脸”似乎瑟缩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却依旧清晰:“硬拼肯定不行。钻山沟……也不是长久之计。帝国想把我们逼到那里,我们……或许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利用?怎么利用?那是平原!我们这几条破枪烂甲,怎么跟帝国的军团在平原上打?” 矮人嗤笑。
“不是打。”
“疤脸”抬起头,浑浊的灰褐色眼睛在油灯光线下,似乎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锐光,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种麻木。“是‘闹’。帝国要一场干净利落的围歼,要震慑所有人。那我们就别让他们那么‘干净利落’。”
他伸出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指,点在兽皮地图上“血石旷野”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标记着几处低矮丘陵和干涸河床的地方。
“这里,地形稍微复杂点,能藏人。帝国大军合围,注意力肯定在平原中央,要围死我们主力。我们可以分出一小部分……不要多,几十个敢死的,最好是熟悉地形的本地人,提前秘密运动到这里,藏起来。等帝国军队主力进入预定位置,开始压缩包围圈,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这小股人,不要攻击军队,专门找他们的后勤辎重队、指挥通讯节点、或者落单的魔法支援小队下手。放火,制造混乱,袭击薄弱环节。动静要大,要狠,打完就跑,利用地形继续躲藏、骚扰。”
裂角龙族皱起眉:“这有什么用?几十个人,能造成多大影响?很快就会被剿灭。”
“是要被剿灭。”“疤脸”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剿灭需要时间,需要分散兵力。更重要的是,这会在帝国完美的包围圈上,撕开一个微不足道、但很‘难看’的小口子。会让他们的胜利变得不那么‘干净’,会让后方指挥的人感到‘不舒服’。
而且,混乱中,或许……主力可以尝试向相反方向,帝国兵力因为抽调去清剿骚扰而相对薄弱的结合部,进行坚决的、不顾一切的突围。哪怕只能冲出去一部分,哪怕只是给帝国制造更多麻烦,让他们不能舒舒服服地宣扬一场‘完美胜利’,也值得。”
他抬起头,看向裂角龙族,那麻木的眼神深处,似乎有极微弱的东西在燃烧:“我们反正……没什么可输的了。不是吗?”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几个头领互相看了看,眼神闪烁。绝境之中,任何一丝看似可能的希望,哪怕再渺茫,再疯狂,也足以让人心动。尤其是,“疤脸”的计划,听起来并非完全异想天开,甚至带着一种底层求生者特有的、不按常理出牌的狡黠和狠劲。
“妈的……干了!” 半兽人首领率先啐了一口,“反正都是死,死之前多咬下帝国一块肉也是好的!”
矮人也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裂角龙族盯着“疤脸”看了几秒钟,眼神锐利,仿佛要把他看穿。但“疤脸”只是低垂着眼帘,一副恭顺等待命令的样子。
最终,裂角龙族点了点头:“有点意思。疤脸,这个骚扰分队,你来负责挑人,带队。记住,我要的是‘敢死’的,不是去送死的!至少要闹出足够大的动静,为主力创造机会!”
“是。”“疤脸”闷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会议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然后各自散去准备。“疤脸”最后一个走出帐篷,融入外面营地的黑暗与嘈杂之中。他走到营地边缘一个僻静的角落,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皮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里面劣质的、灼烧喉咙的烈酒。
火光在他浑浊的灰褐色眼眸中跳跃,八年的流亡,八年的躲藏,八年的挣扎求生。从冲出皇宫那一刻起,弗兰克就知道,留给自己的路只有一条,在绝望中寻找缝隙,在黑暗中蛰伏,等待任何一丝可能动摇那庞然巨物的机会。
变形术掩盖了他的容貌,压抑了他的气息,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扭曲了他的体型,让他从一个人类剑法法术双绝的巅峰强者,变成了一个落魄、麻木、毫不起眼的底层龙族“疤脸”。
八年间,他做过矿奴,当过佣兵,在最肮脏的角落里挣扎求存,眼睁睁看着人类遗民如何在龙族统治下苟延残喘,看着帝国的触角如何冰冷地延伸至每个角落,也看着不满的岩浆如何在压力下悄然汇聚。
加入这支叛军,并非认同他们的理念,而是这里汇聚了帝国秩序下最直接的“痛苦”与“反抗”,是一把可能伤到帝国、哪怕只是让其感到一丝“不适”的、粗劣却危险的刀子。
他需要这把刀子,需要在这个混乱的漩涡中,找到一个位置,一个能让他更接近帝国核心力量、更能观察其运作弱点、也或许……能在关键时刻,给予其更精准一击的位置。
“十夫长”……微不足道。但足够了。足够他接触一些信息,影响一小部分人,执行一些……“计划”。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那是“血石旷野”的方向,也是帝都的方向。视线仿佛穿透了无尽的黑暗与山峦。
留里克……你想用一场完美的屠杀来巩固你的秩序,震慑所有心怀异念者?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皮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阴影中显得更加深刻。
那就看看,这场“完美”的盛宴里,会不会出现一点……令人不快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