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军营，是被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唤醒的，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篝火的余烬味、煮食粗麦粥的焦糊气、皮革鞍具被露水浸润后的特有气味，还有远处训练场飘来的、淡淡的尘土与汗水混合的味道。
艾尼莎几乎是在第一缕苍白天光透过水晶窗板缝隙渗入时，就睁开了眼睛。一夜浅眠，梦境混乱。枕边，那只小小的金龙玩偶安静地蜷缩着，黑曜石眼睛在微光中毫无情绪。
自言自语道：“唉，好困啊”。
她坐起身，丝绸寝衣的肩带滑落，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片过于白皙的皮肤。晨间的寒意让她微微打了个颤。
勒斯尔早已起身，端进来一盆热水和衣服。
“殿下，清洗漱和更衣”。
勒斯尔为她准备的是一套更为正式的、接近军便服款式的深蓝色衣裤，剪裁合体，便于行动，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用银线绣着简约的藤蔓纹路，既符合身份，又不至于在军营中显得过于突兀。
穿上后，勒斯尔走到她的身后，开始将她的金发被仔细编成不易散乱的发辫，用同色的丝带束好。
镜子里的少女，面容依旧精致，只是眼底带着一丝未能休息好的淡淡青影，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一丝极力掩藏的紧绷。
不久，霍恩公爵派来的传令兵到了，请公主殿下前往主帅大帐。
走出那间相对安静的独立屋舍，军营的全貌更直接地冲击着感官。巨大的营盘如同一个精密运转的蜂巢，各个区域功能分明。
辎重车辆排列整齐，披甲士兵往来穿梭，魔法师在特定区域调试着悬浮的符文阵列，地行龙在专用的兽栏里喷吐着灼热鼻息。
霍恩公爵的大帐位于营地中心，比周围的帐篷大了数倍，用厚实的、浸过防火药水的帆布和强化木架搭建而成，门口两侧肃立着八名全身覆甲、气息沉凝的近卫。
帐帘掀起，里面空间开阔，光线却有些昏暗，主要依靠几盏悬浮的魔法光球照明。
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由粗糙原木拼成的长桌，桌面被磨得光滑，此刻上面摊开着一张覆盖了整个周边区域的巨幅魔法地图，比起艾尼莎在静思阁看到的更为详细，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发光标记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敌我态势、地形细节、预设路线和攻击区域。
长桌周围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除了霍恩公爵，还有几名高级将领和随军的参谋官。他们大多穿着笔挺的制服或实用的甲胄，年龄不一。帐内弥漫着烟草、汗水、旧羊皮纸和墨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属于军人决策圈的、混合了权威与压抑的凝重气息。
艾尼莎走进来时，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好奇，审视，评估，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她甚至能感觉到，在那些目光深处，或许还有一丝对“皇室娇花”闯入军事重地的、隐晦的疑虑或不以为然。
“公主殿下。” 霍恩公爵微微颔首，算是行礼，他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没什么温度，“您来得正好。我们正在敲定最终的合围与清剿方案，以及……您的观摩流程。”
他示意艾尼莎站到长桌一侧，一个既能看清地图全局，又不会妨碍将领们商议的位置。勒斯尔和那名女副官无声地退到了帐帘附近。
艾尼莎依言站定，目光落在那些发光的标记上。代表帝国军队的蓝色箭头，已经从三个方向，如同三把巨大的铁钳，清晰地指向地图中央那片被特意用暗红色勾勒出的开阔地带。
代表叛军的红色光点，则被挤压在西北边缘一片相对狭窄的区域，数量明显稀少，且被蓝色箭头形成的弧线半包围着，如同困兽。
“根据最新斥候回报和空中侦察，” 一名脸颊瘦削、眼神锐利的龙族参谋官用一根细长的金属教鞭点在叛军聚集区，“目标集群主力约三千至四千战斗单位，裹挟的附属人员预估超过四万，已基本被驱赶至西北角边缘地带。他们尝试向锈蚀峡谷方向渗透，但被我们提前布置的空中巡逻和地面阻击部队挡回，目前士气低迷，组织混乱。”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组无关紧要的数据。
“我们的部署，” 霍恩公爵接过话头，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第一、第二兵团，配属74，89两个中队，从西面正面对‘石爪林’施加压力，缓慢推进，压缩其活动空间，迫使其向旷野中央移动。”
“北面，” 另一名将领接口，指向地图上方，“配合103，143两个轻骑兵联队，封锁空域并沿北缘丘陵地带机动，防止其分散逃窜进入丘陵区。同时，派出小股精锐，袭扰其侧翼。”
“南面，也就是我们目前所在的方向，” 霍恩公爵的手指落在地图下方，那里标注着帝国大本营的位置，“由‘34军团和我的直属近卫团构成主力突击群。待西、北两面将叛军主力完全驱离‘石爪林’，逼入旷野开阔地带后，我军从此处发起总攻。”
他的指尖重重敲在中央一片特意用更深颜色标记的区域。
“这里，‘东岗坡’。地势略微隆起，视野开阔，利于我军重型装备展开和魔法火力覆盖。叛军一旦被驱赶至此地，失去‘石爪林’的有限遮蔽，在开阔地上面对我军的立体冲击，将毫无还手之力。预计接敌后，两个时辰内，解决主要战斗。后续清剿散兵游勇，最多再需一日。”
他的话语简洁有力，充满不容置疑的自信。帐内的其他将领纷纷点头，显然对这套计划早已烂熟于心，并深信不疑。
艾尼莎安静地听着，灰蓝色的眼睛紧紧追随着那些在地图上移动的标记和将领们的手指。计划听起来无懈可击，如同精密的钟表齿轮咬合。优势兵力，立体合围，地利选择，步步紧逼，最后在预设的“完美战场”一举歼灭。留里克的意志，霍恩公爵的执行力，帝国军队的训练与装备优势，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些被标记为红色光点的叛军，那些被称作“附属人员”的四万多“炮灰”，在这宏大的战略蓝图里，似乎真的变成了地图上可以随意抹去的符号。他们的恐惧，挣扎，绝望，似乎都无关紧要，只等着被蓝色的铁流碾过，化为战后报告里冷冰冰的伤亡数字。
“公主殿下的观摩流程，初步拟定如下。” 霍恩公爵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想象中拉回。他看向艾尼莎，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公事公办。“开战前，您将随我留在中央指挥高台，通过瞭望法术和传讯水晶，观察全局战场态势，听取战况汇报，了解指挥体系运作。
接敌后，出于安全考虑，您不能过于靠近前沿，但可以在我近卫团的保护下，前往预设的、经过安全评估的侧翼观察点，近距离感受战场气氛，观察我军不同兵种的配合与战术执行。战斗结束后，可视情况，在清理完毕的区域，实地查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一切以安全为第一要务。具体观察位置和移动，需根据战场实际情况，由我即时决定。请殿下务必听从安排，不得擅自行动。”
这是警告，也是划定界限。她只是一个“观摩者”，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贵重物品”，不是参与者，更不是决策者。她能“看”的，只能是帝国军队想让她看到的，光辉、强大、井然有序的一面。
至于那些残酷的、血腥的、属于失败者的细节，恐怕会被巧妙地过滤或遮蔽。
艾尼莎迎上霍恩公爵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我明白，公爵阁下。我会遵守您的安排。”
她能感觉到帐内其他人似乎隐隐松了口气。一个配合的、不添乱的公主，总是好的。
战略会议又进行了一会儿，讨论了一些后勤补给、伤员转运、战场遮蔽法术协同等细节。艾尼莎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目光会飘向地图上那片代表叛军的、越来越紧缩的红色区域。
石爪林……东岗坡……
这两个地名，像冰凉的刺，扎在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