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不过数十次呼吸的时间,三名在叛军中应该也算得上好手的头目,如同土鸡瓦犬般被卡隆轻易斩杀。
帝国军阵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叛军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反观叛军一方,死寂一片,恐惧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连那些龙族骨干的脸上,都露出了惨白和动摇。被裹挟的民众更是哭声隐隐,阵型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
艾尼莎站在山丘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尽管知道帝国军队强大,但如此直观地看到己方将领如同砍瓜切菜般斩杀敌方头目,那种力量与技巧的绝对碾压,还是带来了强烈的视觉与心理冲击。
她能理解霍恩公爵所说的“挫其锐气”。叛军此刻的士气,恐怕已经跌落谷底,接下来帝国大军只需一个冲锋,便能势如破竹……
就在这时,叛军阵中,再次有了动静。
“匹夫,安敢一战”。
不是激昂的战吼,也不是悲壮的冲锋。只是一个身影,缓缓从叛军前排那些面如死灰的龙族骨干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骑马,只是徒步。身上穿着叛军中最常见的、肮脏破旧的拼凑皮甲,头上戴着一顶遮住大半张脸的破旧宽檐帽,在龙族中这种打扮颇为怪异,手里提着的,是一把看起来同样不起眼、甚至有些弯曲的、像是从某个废弃铁匠铺捡来的单手长剑。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拖沓,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向两军阵前那片刚刚被鲜血浸染过的空地。
这个人……太不起眼了。和之前出战那三名至少还有几分头领气势的叛军相比,他就像一个被吓傻了、或者走错了地方的杂兵。帝国军阵中甚至传来一阵不加掩饰的嗤笑声。
卡隆显然也没把这人放在眼里,他骑在雄壮的魔兽战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步行而来的对手,战斧随意地扛在肩上,嘴角挂着残忍而轻蔑的笑意。
“怎么?没人了?派个送死的乞丐上来?可惜我这堂堂丈夫,要斩你这无名鼠贼” ,他的声音通过法术放大,充满了嘲讽。
那步行者没有回答,依旧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近。直到距离卡隆约十步之遥,他才停下,缓缓抬起头。
“呵,你自比丈夫,以我见之,汝不过插标卖首尔”。
卡隆大吼一声,便开始舞刀弄枪般,哼哼起来。
“狂言乱语,你听着,你若降,我还可留你狗命”。
那人却一言不发,搓了搓手和长刀罢了。
宽檐帽的阴影下,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能看到下巴上杂乱的胡茬和一道扭曲的疤痕边缘。但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山丘顶上,一直凝神观望的艾尼莎,心脏猛地一缩!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悸动,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她!那个身影……那种走路的姿势……尤其是,当他微微侧身,调整手中那柄破剑的角度时。
不……不可能……
艾尼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斗篷的边缘,指节瞬间用力到发白。呼吸停滞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她死死盯住那个身影,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混乱、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那个八年前冲破皇宫,消失在暴雨与黑暗中的身影?
可……眼前这个人,如此落魄,如此不起眼,混迹于叛军之中……
就在她心神剧震,几乎要失声惊呼的刹那——
阵前的战斗,开始了。
卡隆显然失去了耐心,对付这样一个“乞丐”,他甚至懒得驱动战骑。只是随意地一夹马腹,魔兽低吼一声,迈开步子,带着一股蛮横的气势,朝着那步行者冲去!
沉重的战斧借着冲势,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风声,当头劈下!这一斧看似随意,实则力量沉猛,速度极快,封死了对方所有闪避空间,显然是想像之前一样,一击毙命,彻底摧毁叛军最后一点反抗意志。
山丘上,霍恩公爵微微颔首,显然认为战斗已经结束。周围的参谋们也面露轻松。
然而——
那步行者没有华丽的闪躲,没有格挡的巨响。就在战斧即将临头的瞬间,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违背常理的微小幅度,如同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了一点,战斧沉重的刃锋,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的劲风吹动了他破旧的帽檐和额前几缕灰白的发丝。
斧势用失,卡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慌乱,手腕一翻,战斧变劈为横扫,拦腰斩去!
步行者依旧没有硬接。在那斧刃及体的前一瞬,他看似笨拙地、踉跄着又向侧前方踏出了一点,恰好挤入了卡隆因挥斧而露出的、转瞬即逝的侧身空当。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贴近!
卡隆瞳孔骤缩!他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如此精准、仿佛能预判他所有动作的对手!如此近的距离,长柄战斧已然不利。他怒吼一声,左手松开斧柄,钵盂大的拳头裹挟着劲风,直捣对方面门!
步行者终于抬起了手中的剑,简简单单地、从一个最刁钻、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上斜撩而起。
“嗤——!”
一声轻微得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
卡隆前冲的姿势僵住了,他脸上残忍轻蔑的笑容凝固,转化为极致的错愕与茫然。他挥出的拳头停在半空,离对方的鼻尖只有寸许。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脖颈。
一道细长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线,在那里悄然浮现。紧接着,血线迅速扩大,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
“呃……嗬嗬……” 卡隆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怪异声响,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
那步行者手腕一抖,剑尖轻挑。
一颗戴着精良头盔、兀自瞪大着难以置信双眼的头颅,高高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然后“噗通”一声,重重摔落在干燥的尘土里,滚了几滚,面朝帝国军阵的方向停下,空洞的眼睛仿佛仍在凝视着他刚才还统帅着的、此刻却鸦雀无声的军队。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从魔兽背上栽落,沉重的板甲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匹雄壮的魔兽战骑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然后掉头向着本阵狂奔而去。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风似乎都停了。只有那颗头颅落地时的闷响,还在空旷的野地上隐隐回荡。
帝国军阵方向,刚才还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怒吼,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扼住,戛然而止。数万将士脸上的狂热与自信,瞬间冻结,化为一片茫然的空白,继而转为难以置信的惊骇。前排的士兵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兵器相撞,发出凌乱的叮当声。
叛军一方,同样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但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混杂着狂喜、宣泄与绝处逢生般疯狂的呐喊!尽管他们大多数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但己方一个不起眼的“杂兵”,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三合之内斩杀了帝国一位威风凛凛的联队长!这逆转太过突然,太过震撼,如同黑暗深渊中猛然投下的一束强光,瞬间点燃了他们濒临崩溃的斗志!
“吼——!!”
“杀——!!”
叛军阵型重新涌动起来,士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飙升!
山丘顶上,死寂一片。
霍恩公爵脸上的平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怒意和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握着瞭望镜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周围的参谋和将领们,更是脸色煞白,有人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艾尼莎站在那里,如同被石化。斗篷下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强烈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情绪。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阵前那个缓缓收回破剑、依旧低着头、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身影上。
是他,真的是他。
老师……你还活着……你却在这里……却站在帝国的对立面,以这样一种决绝而惨烈的方式……这样。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行逼了回去。胸腔里如同有火焰在灼烧,又像有冰锥在穿刺。
她应该感到高兴吗,老师还活着,可他现在是帝国的敌人,是即将被碾碎的叛军一员。可那是她的老师啊!那个曾教导她百年、庇护她千月、最后被她“救”出皇宫的老师……
“混账!!!”
一声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咆哮,猛然从霍恩公爵喉咙里迸发出来,打破了山丘上的死寂。他脸上的肌肉因暴怒而扭曲,暗金色的竖瞳里燃烧着熊熊烈焰。
奇耻大辱!阵前斩将,还是以如此悬殊、如此羞辱性的方式!这对帝国军队的士气,对他霍恩公爵的威信,是致命的打击!
“进攻!!!” 他几乎是吼叫着下达了命令,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变形,“全线进攻!碾碎他们!一个不留!!!”
魔法通讯瞬间将命令传遍全军。下一刻,帝国西面军阵中,战鼓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狂暴的频率再次擂响!不再是缓慢推进的威慑,而是充满了狂怒与杀意的冲锋号角!
“杀——!”
钢铁的洪流,带着被羞辱后的暴怒,如同决堤的黑色浪潮,朝着因短暂振奋而阵型前移的叛军,轰然拍去!
几乎在帝国军阵启动的同时,叛军方面似乎也早有预案,没有选择硬撼,而是发出一声呼喊,整个阵型开始急速向后收缩、溃退,朝着“石爪林”的方向退去,试图重新借助复杂地形抵挡。
旷野上,一方是怒潮般席卷而去的钢铁洪流,另一方是仓皇退却的混乱人流,如同退潮时被海浪驱赶的沙砾。
战斗,或者说一面倒的追击与屠杀,正式开始了。
艾尼莎依旧僵立在山丘上,目光却穿透了开始冲锋的帝国军队,穿透了溃退的叛军人流,死死追随着那个刚刚斩将、此刻正随着叛军主力一同后撤的、孤独而决绝的灰色身影。
他回头了吗,看向这个方向了吗,知道她在这里吗?应该没有吧。
霍恩公爵的怒火在燃烧,帝国军队在咆哮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