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失去了节奏只剩下狂暴的战鼓声,混合着数万将士被羞辱后激起的、震天动地的怒吼与兵刃交击的轰鸣,如同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泥石流,从西面狠狠撞向正在仓皇后撤的叛军。
帝国重装步兵沉重的铁靴踏碎了干燥的地面,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长矛如林刺出,将跑得慢的叛军和民众像串糖葫芦般捅穿;战斧和重剑挥砍,带起一蓬蓬血雨和残肢断臂。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如同实体般弥漫开来,混合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尘土、魔能灼烧后的焦糊气息。风卷着血雾和烟尘,将这片旷野,真正染上了名副其实的暗红。
艾尼莎站在山丘顶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尊冰雕。斗篷的兜帽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滑落,璀璨的金发在夹杂着血腥味的风中凌乱飞舞,她的眼睛睁得极大。
她看到了,清清楚楚。
她看到一名半兽人逃跑时被飞来的巨石砸成肉泥;她看到几个穿着破烂人类衣服的身影被帝国骑兵追上,雪亮的马刀划过,头颅滚落;她看到帝国士兵追杀进入岩林边缘,将躲藏在石缝中瑟瑟发抖的伤兵拖出来,毫不留情地补上一剑……
这种堪比以色列的非人性行为,令她简直是反胃。
每一蓬溅起的血花,每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每一具迅速冰冷失去生机的躯体,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试图维持冷静的视网膜上。
四百年的记忆,他见过死亡,经历过惨败,但从未如此近距离、以如此绝对“旁观者”兼“受益者”的身份,目睹一场规模如此庞大、过程如此一边倒、目的如此纯粹的屠杀。
那些被杀的,那其中,有多少是懵懂无知、被迫卷入的人类?他们也曾是……“同类”。胃部剧烈地痉挛,喉头涌上酸苦的液体,被她死死咽下,舌尖却已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
那八年来被宫廷礼仪、龙族视角、留里克的教导的说:这是必要的清剿……是维护帝国秩序……是母亲所说的“清理脓疮”……那些人站在了帝国的对立面……
可这些伪言,在眼前这幅血肉横飞、哀鸿遍野的惨景面前,苍白得如同风中残烛,瞬间就被汹涌而来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惊骇与不忍所扑灭。
人们总是不关心事情的真伪,只关心立场和利益,用毫不可信的话语,洗去自己的人性。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溃逃和追杀的人潮中疯狂搜寻。寻找那个灰色的、孤独的、斩将后便消失在混乱中的身影。老师……你在哪里?你也在被追杀吗?你冲出去了吗?还是已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窒息般的疼痛和冰冷的恐惧。她既怕看到他,又怕再也看不到他。
就在这时,帝国大军后方,靠近大本营和辎重车队的方向,突然升腾起数股浓黑的烟柱!
紧接着,尖锐的、示警的号角声刺破战场喧嚣,从后方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喊杀声、爆炸声和魔兽受惊的嘶鸣。
“怎么回事?!” 霍恩公爵猛地转过头,脸上的暴怒未消,又添惊疑。他夺过旁边参谋手中的传讯水晶,厉声喝问。
水晶中传来夹杂着杂音和爆炸声的急促汇报:“……公爵大人,后方遇袭!小股叛军精锐从河床方向渗透进来,袭击了第三辎重营和第七魔法支援哨所!他们放火,破坏车辆,还试图冲击指挥区域外围!人数不多,但极其凶悍狡猾……”
游击袭扰,那个叛军之前的计划,竟然真的被执行了,而且在这个帝国大军主力全线压上、后方相对空虚的时刻!
霍恩公爵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看了一眼山下势如破竹、但后方出现混乱迹象的追击部队,又看了一眼通讯水晶,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对后方稳定的重视压倒了对前线全歼的执着。
“命令总预备队,立刻回援后方,清剿渗透之敌!命令前线各部,保持追击压力,但收缩队形,注意侧后警戒!” 他快速下达指令,声音依旧强硬,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掌控。
命令被迅速传达。帝国追击的狂潮,因为后方突如其来的“蚊子叮咬”而出现了极其短暂、却也确实存在的迟滞和分神。
一部分兵力被抽调回防,前线的攻势虽然未停,但那股一往无前、不顾一切的气势,终究是微妙地减弱了一丝。
就是这一丝减弱,对于溃逃至“石爪林”边缘、濒临彻底崩溃的叛军主力而言,不啻于一根救命稻草,尽管纤细得可怜。
一些原本绝望的龙族叛军头目趁机嘶声力竭地组织起零散的反击,或者带领着最核心的一批骨干,不再盲目涌向岩林入口,而是转向两翼帝国军结合部因调整而出现的、稍纵即逝的薄弱缝隙,发起了决死的、不顾一切的突围冲锋!
战斗在最前线瞬间变得更加混乱和惨烈。困兽犹斗的叛军爆发出了最后的凶性,而帝国士兵在分心后方和遭遇拼死抵抗的情况下,伤亡也开始增加。
艾尼莎看到了,在东北侧靠近丘陵地带的一片区域,约莫几百名,相对于庞大的叛军总数,可能连百分之十都不到看起来最为精悍、主要由龙族叛军和少数强壮异族组成的队伍。
像一把烧红了的钝刀子,以惊人的伤亡为代价,竟然真的在帝国军队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狭窄的血口,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向着更北方的荒野遁去,迅速消失在起伏的地平线后。
突围了。虽然只是极小一部分,但在帝国预设的“全歼”剧本里,这无疑是一个刺眼的、失败的音符。
而更多的人,包括那些被裹挟的、茫然无措的数万民众,则没有这样的机会和力量。他们或被驱赶着涌入“石爪林”,成为接下来更残酷的洞穴清剿战的猎物;或直接在旷野上被帝国军队追上、分割、歼灭。
后方的袭扰,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虽然很快就被扑灭,那支执行“自杀”任务的游击队,在帝国精锐预备队的围剿下,没能掀起更大的浪花,很快便被斩杀殆尽,连一个活口都未留下。
但它造成的短暂混乱和牵制,却实实在在地影响了主战场的节奏,并为那一小撮叛军骨干的突围,创造了一丝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机会。
山丘上,霍恩公爵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完美的围歼变成了血腥的追击加清剿,还让一小撮“首恶”跑了,后方还被偷袭丢了脸面。这与他预想中摧枯拉朽、震慑四方的“旷野大捷”,相去甚远。
艾尼莎却已无力再去分析战局的微妙变化。她的精神仿佛被抽空了,只剩下麻木的、冰冷的疲惫,和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眼前的屠杀还在继续,惨叫声似乎永无止境。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山下那片人间地狱。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颤抖。
“殿下?” 勒斯尔察觉到她的异常,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关切。
“回去。” 艾尼莎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回去……现在。”
她不再看霍恩公爵,也不再看任何人,踉跄着向山下停放马车的地方走去。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几次差点被不平的地面绊倒,都被紧随其后的勒斯尔及时扶住。
金色的发辫散了,几缕头发黏在冷汗涔涔的额角。她紧紧咬着牙关,生怕一开口,就会当场呕吐出来,或者发出失控的尖叫。
霍恩公爵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皱了皱眉,但终究没说什么。一个被战场血腥吓到的皇室公主,提前离场,虽然有些失仪,但并非不可理解。他现在有更头疼的事情需要处理,打扫战场,统计战果,并想办法修饰那份必然不尽如人意的报告,追索逃敌。
返回那间独立屋舍的路,短暂又漫长。
军营里依旧喧嚣,得胜归来的士兵们在兴奋地谈论着刚才的战斗,炫耀着斩获,空气中胜利的躁动与远处尚未完全平息的厮杀声、伤员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怪异扭曲的氛围。
艾尼莎低着头,捂着嘴,几乎是冲进了屋子,反手紧紧关上了门,将外面的一切声响和气味隔绝。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眼前依旧晃动着血光、断肢、惊恐扭曲的面孔……还有那道惊鸿一瞥、斩将后便消失在混乱中的灰色身影。
“呕——!” 终于,忍耐到了极限,她猛地扑到角落备好的水盆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水,胃部抽搐的疼痛让她蜷缩起身体,冷汗浸透了里衣。
勒斯尔默默递过温水和干净的布巾,没有多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