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过后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放松的嘈杂。炊烟升起，食物的香气传来，间或还有士兵们粗鲁的笑骂和庆祝的歌声。胜利了。帝国军队毫无疑问地取得了胜利，叛军主力被摧毁，旷野恢复了“平静”。
但对于艾尼莎而言，这场“胜利”带来的，只有冰冷彻骨的噩梦和灵魂深处剧烈的动荡。
她拒绝了送来的食物，只是蜷缩在行军床上，用厚厚的毯子将自己紧紧裹住，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外界的寒意和脑海中不断闪回的可怕画面。
枕边，那只留里克给的小金龙玩偶依旧安静地躺着，黑曜石的眼睛无神地望着简陋的天花板。
夜里，她发起了低烧，噩梦连连。时而梦见弗兰克浑身是血，在无穷无尽的帝国士兵追杀下踉跄奔跑。
时而梦见自己站在山丘上，下方无数血肉模糊的手臂伸向她，无声地呐喊。
时而梦见留里克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一切，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勒斯尔整夜守在一旁，用浸了冷水的布巾敷她的额头，喂她喝下安神的药剂。
第二天，艾尼莎的高烧退了，但精神更加萎靡，脸色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她几乎不再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坐着，望着窗外军营里正在进行的胜利庆典准备——飘扬的彩旗，堆积如山的缴获武器，大多粗劣不堪，以及被押解着、如同牲口般串在一起的俘虏，大多是受伤或未来得及逃跑的叛军和民众。
当霍恩公爵派人来请她去参加即将举行的“祝捷仪式”和“战利品展示”时，艾尼莎第一次，用清晰而冰冷的声音回绝了。
“不。” 她对着传令的副官，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身体不适。替我转告公爵阁下，我想尽快返回皇都。”
副官有些为难，但看到公主殿下异常苍白的脸色和坚决的态度，也不敢多言，回去复命。
霍恩公爵亲自来了一趟。他换上了笔挺的礼服，胸前勋章闪亮，试图维持威严，但眉宇间依旧残留着一丝未能尽全功的郁气。
“殿下，胜仗之后的仪式，亦是鼓舞士气、彰显帝国威仪的重要环节。您作为皇室代表缺席，恐有不妥。” 他的语气尽量放得和缓，但依旧带着军人式的直接。
艾尼莎坐在床边，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着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公爵阁下，我看到了你们想让我看的‘战争法则’。已经足够了。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请安排我明日启程返回。”
她的目光坦然地迎视着霍恩公爵，那里面没有孩童的怯懦，也没有公主的骄纵，只有一种经历了某种冲击后沉淀下来的、近乎漠然的坚持。
他最终妥协了。或许在他心中，这位年幼公主的感受和态度，在“大体获胜”的军事结果面前，确实无足轻重。
“既然如此，臣会安排最得力的卫队，明日护送殿下返回皇都。” 霍恩公爵微微躬身，“殿下此行观摩，想必……受益匪浅。”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艾尼莎没有回应，只是重新垂下了眼帘。
返程的行李收拾得很快，甚至比来时更加沉默。勒斯尔的动作依旧利落精准。
那只小小的金龙玩偶被艾尼莎拿在手里，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塞进了行李的最底层，用衣物仔细盖住，她不想再看到它。
临行前，霍恩公爵带着几名将领前来送行。仪式简短而客气。艾尼莎穿着简单的旅行装束，金发依旧束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用布鲁斯教导的、无可挑剔但冰冷的礼仪，应对着公爵的告别辞。
“殿下此次亲临前线，虽未能全程观摩，亦可见我帝国军威之盛。些许叛乱宵小，跳梁而已，终难撼动帝国根基。” 霍恩公爵说着场面话，试图为这场并不完美的战役画上一个冠冕堂皇的句号。
艾尼莎静静地听着，目光掠过他身后那些将领或兴奋、或疲惫、或依旧带着戾气的脸，掠过远处飘扬的、沾着血污的帝国旗帜，掠过这片刚刚吞噬了数万生命的、依旧弥漫着淡淡血腥和焦土气息的旷野。
“公爵阁下辛苦。” 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轻得几乎随风而散。然后，便转身，在勒斯尔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马车启动，沿着来时的路，朝着东南方，皇都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干燥的土地，发出单调的声响。窗外，荒凉的景色缓缓后退，“血石旷野”渐渐被抛在身后，隐没在地平线下。
马车在帝国的疆域内平稳行驶，离那座象征着绝对权力与秩序的黑曜石皇宫越来越近。那里有等待她归来的“母亲”，有她熟悉的、精致却冰冷的宫殿生活，有既定好的、作为继承人的未来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