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帝都约三百里,一座名为“灰岩城”的边境要塞城市。这里并非帝国最繁华的所在,但因地处交通要冲,又靠近几处重要的矿业和魔法材料产地,商旅往来频繁,市井也颇为热闹。
高耸的、铭刻着防御符文的灰色城墙沉默地矗立着,城门口排队等待入城检查的队伍蜿蜒如长蛇。
弗兰克和艾尼莎,此刻就排在这条长蛇的中段。他们现在的模样,是一对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风尘仆仆的年轻旅人兄妹,或者姐弟?外貌年龄有些模糊。
弗兰克穿着半旧的灰色粗布衣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卷,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底层小人物特有的、对生活的麻木与谨慎。
艾尼莎则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裙,头发用同色布巾包着,只露出些许栗棕色的发梢,脸上抹了点不易察觉的尘土,遮掩了过于白皙的肤色,灰蓝色的眼眸低垂着,看着自己沾满泥点的鞋尖,一副怯生生、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下姑娘模样。
变形术的效果很稳定,至少表面如此。艾尼莎亦步亦趋地跟在弗兰克身后,心脏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跳得厉害。她能感觉到周围混杂的气息——汗味、牲口味、货物尘土味、还有劣质香料和食物的味道。
能听到商贩的叫卖、旅人的交谈、孩童的哭闹、以及守城士兵粗声粗气的盘查声。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人间烟火”,与皇宫里那种冰冷、精致、处处透着秩序与疏离的氛围截然不同。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沉迷于这种久违的、属于“普通人”的喧嚣与混乱之中。
但很快,更显眼的变化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也将她从短暂的恍惚中拽回残酷的现实。
城门口原本相对松懈的盘查,明显变得严格而急促起来。
守城的士兵增加了一倍不止,个个盔甲鲜明,手持利刃,眼神锐利如鹰,仔细检查着每一个入城者的行李、证件,一种刻有简易身份信息的魔法木牌,甚至还会要求一些人释放微弱的魔力或展示种族特征以作核对。
城墙之上,多了许多来回巡视的士兵,城墙垛口后,隐隐能看到魔法弩炮那狰狞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排队的人群也窃窃私语,面露不安。
“怎么回事?查这么严?”
“听说是在抓逃犯?还是又有什么大人物要来了?”
“不知道啊,昨天还没这样呢……”
“看那边,告示贴出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艾尼莎顺着人们的视线望去,只见城门旁的布告墙上,几名士兵正在张贴新的告示。
羊皮纸的告示上,用醒目的红色颜料勾勒出边框,上面似乎还盖着帝国某级行政机构的魔法印章,流光闪烁,以示权威。
弗兰克也抬头瞥了一眼,脸上那种底层旅人的麻木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侧身,将艾尼莎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动作自然得像是哥哥在保护胆小的妹妹。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终于轮到了他们。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狠的龙族士兵拦在弗兰克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哪来的?进城干什么?身份牌!”
弗兰克立刻露出讨好的、带着点卑微的笑容,从怀里摸出两块看起来颇为陈旧、边缘磨损的木质身份牌,双手递上:“军爷,俺们兄妹从北边‘黑溪镇’来的,投奔城里做工的叔父。这是俺们的身份牌,您过目。”
他的声音也变成了符合外貌的、带着点乡土口音的粗哑。
士兵接过身份牌,指尖在上面一点,注入一丝微弱的魔力。身份牌上闪过一层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白光,显示信息无误,当然是伪造的,但足够以假乱真。
士兵又仔细看了看弗兰克的脸,对照了一下身份牌上模糊的影像,似乎没发现什么破绽。
“打开行李检查!” 士兵将身份牌扔回给弗兰克,粗声命令。
弗兰克顺从地放下行李卷,解开,里面是几件半旧衣物、一些干粮、水囊、火石等寻常旅人物品,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像是草药的东西。士兵用刀鞘拨弄了几下,没发现什么违禁品。
他的目光又转向躲在弗兰克身后、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的艾尼莎:“她呢?抬头!”
艾尼莎身体一僵,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强迫自己慢慢抬起头,眼神却不敢与士兵对视,只是怯生生地看着对方胸前的甲片,灰蓝色的眼睛里迅速蓄起一点生理性的水光,这倒不是装的,她确实紧张害怕到极点。
士兵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她明显属于人类少女的、没有任何龙族特征的外表,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
旁边另一个年纪稍大、看起来是小头目的士兵凑过来,低声说了句:“头儿说了,主要查可疑的龙族和异族,还有携带兵器的独行客。这俩……看起来就是乡下穷亲戚投奔,算了,别耽搁后面。”
刀疤士兵又狐疑地看了弗兰克一眼,主要是看他腰间用布条缠裹的长剑,但那看起来实在太破旧普通,最终挥了挥手,不耐烦道。
“进去吧!最近城里戒严,少在外面晃荡!天黑前找到落脚地方,不然巡夜队抓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弗兰克连连点头哈腰,赶紧收拾好行李,拉着艾尼莎,快步穿过高大的城门洞,进入了灰岩城内。
直到走出很远,远离了城门守卫的视线,混杂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人流中,艾尼莎才感觉绷紧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尚未平息的惊悸,问走在前面的弗兰克。
“老师……刚才……他们查得好严!是因为……我们吗?戒严……是母亲……是女皇下令的?”
她下意识想称呼“母亲”,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成了“女皇”。
弗兰克脚步未停,依旧保持着那种底层旅人不紧不慢的步调,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道两旁悬挂的、新张贴的告示上面果然有有关于加强戒备、举报可疑人物的命令,语气平淡地“嗯”了一声。
“那……那怎么办?” 艾尼莎更紧张了,下意识地靠近了弗兰克一些,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安全感。
“全城戒严,盘查这么紧,我们……我们会不会被发现?你的变形术……” 她想到了皇宫里那些深不可测的法师,想到了穆迪拉大法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弗兰克在一处卖廉价热汤和黑面包的摊贩前停下,掏出几个铜币,买了两碗飘着几片菜叶、几乎看不见油星的清汤和两块硬邦邦的黑面包。
他将其中一份递给艾尼莎,自己端着另一份,就站在摊子旁边,靠着斑驳的墙壁,小口啜饮着热汤,目光扫过街角一队匆匆跑过、盔甲铿锵的巡逻士兵。
“就这些小兵,” 他咽下一口粗糙的黑面包,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艾尼莎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深入骨髓的漠然与笃定,“啥也看不透。”
艾尼莎接过汤碗,温热的触感从粗陶碗壁传来,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冰凉。她学着弗兰克的样子,小口喝着那寡淡无味的汤,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街上来回巡逻的士兵,还有那些张贴在各处的、墨迹未干的告示。
帝国的反应速度,比她想象中更快,也更严厉。留里克的怒火,已经化作了覆盖全境的、冰冷而细密的罗网。
而老师……他就这样平静地站在帝国的罗网中心,喝着廉价的清汤,说着“看不透”。
这是无与伦比的自信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捧着汤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仅仅是因为害怕被发现,更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
他们要去哪里?能逃多久?留里克……她的“母亲”……或者说,那位掌控着帝国一切力量的女皇,会如何应对?
汤很淡,几乎没有味道。黑面包粗糙得划嗓子。但艾尼莎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将它们全部吃了下去。因为她知道,在接下来的、不知终点的逃亡路上,这样的食物,或许都是奢侈。
弗兰克已经吃完了他的那份,将空碗放回摊子,对摊主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艾尼莎,用眼神示意她快点。
艾尼莎连忙将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喝光碗底的汤,将空碗递还。
弗兰克已经背好行李,融入了街上的人流,向着灰岩城更深处的、鱼龙混杂的街区走去。
顺便跟艾尼莎说了句:“看来公主对女皇真是重要啊,这么大阵仗”。
艾尼莎嗯了一声,赶紧跟上,栗棕色的短发在脑后轻轻晃动。她看着弗兰克那看似普通、却异常稳定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城门方向那森严的守卫和高耸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