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岩城并非皇都那般每个街区都规划得横平竖直、充满冰冷威严的秩序感。它的街道更窄，更曲折，如同被随意泼洒在地上干涸的河床脉络
艾尼莎紧跟在弗兰克身后半步，目光有些应接不暇地掠过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摊贩。
这一切对她而言，既是全然陌生的，像边境城镇补给或休整时的零碎，粗糙，嘈杂，充满不加掩饰的生存欲望，与皇宫乃至“晨星苑”那种被精心过滤、调试过的“精致生活”截然不同。
感到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不安与隐约兴奋的眩晕感。不安来源于对未知环境的警惕和随时可能暴露身份的恐惧；那隐约的兴奋，则像是长期被困在无菌金笼中的鸟儿，乍然闻到野外混杂却蓬勃的空气，羽毛下每一寸肌肤都在微微战栗。
弗兰克的脚步没有任何迟疑。他似乎对这类城镇的格局了如指掌，穿街过巷，避开最热闹的主街和巡逻队频繁出现的区域，专门挑选那些相对僻静、行人稀少、房屋也略显破旧的老街区。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扫视，实则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路口、每一扇窗户、甚至阴影中每一个可能隐藏着视线的人。他的手始终虚按在腰间那柄用布条缠裹的长剑柄上。
终于，他在一条名为“橡木巷”的僻静小巷深处停下。巷子很窄，两侧是两层或三层的旧式砖木结构房屋，墙壁上的灰泥多有剥落，露出里面颜色暗沉的老砖。一些窗户用木板钉死，一些则挂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窗帘。
巷子尽头，有一幢看起来稍微齐整些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牌，隐约能辨出“老橡树旅店”的字样，招牌旁边还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橡树图案。
旅店的门面不大，木门半掩着，门楣低矮。门内透出暖黄的光线和一股混合了炖菜、陈旧木头、廉价肥皂和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
谈不上多好闻，但比起街上那些刺鼻的味道，反倒有种奇异的、属于“室内”的安稳感。
弗兰克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隐约有杯盘碰撞声、低低的交谈声和偶尔响起的、沉闷的咳嗽声。他回头看了艾尼莎一眼，眼神示意她跟上，然后率先推门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厅堂，光线有些昏暗，靠墙摆着几张颜色深暗、边缘磨损的原木桌椅，此刻只有角落里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看起来像是行商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就着一碟花生米低声谈论着什么。
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系着油腻围裙的矮胖老妇人正在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擦拭着柜台，听到门响，懒洋洋地抬起头。
“住店？” 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目光在弗兰克和艾尼莎身上扫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每天都能见到几十对这样风尘仆仆、投宿的穷旅人。
“嗯。一间房，安静点的，住两晚。” 弗兰克走上前，声音也带上了符合外貌的、略显疲惫的粗哑，从怀里掏出几枚银币，放在柜台上，“包早晚两餐。”
老妇人瞥了一眼银币的成色和数量，慢吞吞地点点头，从柜台下摸出一把拴着木牌、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黄铜钥匙，木牌上用刻痕标记着“三楼，北间”。
“楼梯在那边尽头，” 她指了指厅堂一侧狭窄陡峭的木楼梯，
“热水自己去后院井里打，厨房的炉子可以用，但柴火钱另算。晚饭还有半个时辰，过时不候。”
交代完，她又低下头继续擦拭她那似乎永远擦不干净的柜台，不再理会他们。
弗兰克拿起钥匙，对艾尼莎示意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吱呀作响、似乎随时可能塌陷的狭窄木楼梯，向三楼走去。楼梯间的墙壁上糊着早已泛黄起泡的墙纸，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后面颜色更深的木板。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更浓重的霉味。
三楼走廊更是狭窄昏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弗兰克找到北间，用钥匙打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一张铺着薄薄棉褥、看起来硬邦邦的木床，一张掉漆的小方桌，两把摇摇晃晃的椅子，一个缺了角的旧脸盆架，上面放着一个边缘有豁口的陶盆。
墙壁是裸露的、颜色深浅不一的木板，缝隙里能看到灰黑色的污渍。一扇不大的窗户开在北墙，窗纸破了好几个洞，用粗糙的麻纸勉强糊着，透进的光线也因此显得斑驳破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类似于旧衣物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
“委屈你了，跟宫殿里差远了”，弗兰克稍有歉意道。
但就是这样一间简陋到近乎寒酸、与皇宫乃至“晨星苑”有着云泥之别的房间，却让艾尼莎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里有四面墙壁，一扇可以关上的门，将外面那个充满未知与追捕的世界暂时隔开。
这里虽然破旧，却有一种奇异的、属于“私人”空间的隐秘感。她走到窗边，透过麻纸的破洞，能看到楼下“橡木巷”狭窄的巷景和对面房屋黑黢黢的屋顶，远处则是灰岩城参差不齐的灰色建筑轮廓和更远处隐约的山峦阴影。
弗兰克将行李卷放在墙角，走到窗边，同样透过破洞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尤其是巷子两头和对面房屋的窗户。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拉上了那副同样陈旧、打着补丁的粗布窗帘，房间内的光线顿时更加昏暗。
“休息一下。” 他言简意赅地对艾尼莎说，自己在床边那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
艾尼莎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身体依旧有些僵硬。逃亡的紧张，陌生环境的刺激，以及刚才进城时严苛盘查带来的后怕，此刻在相对安全的密闭空间里稍稍缓解，随之涌上来的，是更清晰的疲惫和一种空落落的不真实感。
她真的在这里了，和一个伪装过的、曾是帝国头号通缉犯，如今恐怕又要加上劫持公主的罪名的老师，躲在一个边境小城破旧的旅店里。而外面，她的“母亲”，龙族的女皇，正在动用整个帝国的力量搜寻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变形术赋予的表象如此真实，几乎让她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八年的宫廷生活、龙族的身份、那些华服美饰、繁复礼仪，都只是一场漫长而怪诞的梦。
但指尖触及腰侧，那里原本应该有尾巴根部微微凸起的骨节，如今平滑一片的怪异触感，又在提醒她，这不过是法术营造的幻象，她的身体本质，早已被不可逆转地改变。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窗外的天光渐渐黯淡，黄昏将至。楼下厅堂里开始传来更多的响动，桌椅拖动声，碗碟碰撞声，模糊的交谈声，还有老妇人那沙哑的、催促开饭的喊声。
弗兰克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明锐利，看不出多少疲惫。
“下去吃饭。”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艾尼莎跟着他下楼。厅堂里比刚才热闹了些，又多了几个住客模样的人，围坐在另外两张桌子旁。空气里弥漫着热腾腾的、带着浓重油脂和香料气味的饭菜香。
老妇人和一个看起来是她儿子或帮工的瘦高青年，正从后面厨房里端出一盆盆分量十足、但卖相粗糙的炖菜、浓汤和堆成小山般的黑面包。
饭菜是公共的，住客们各自取用。弗兰克拿了两只边缘有缺口的粗陶碗，盛了两碗看起来浑浊、但闻起来还算鲜香的某种杂菜肉汤，又拿了两块比城门摊贩卖的稍微软和一些的黑面包，示意艾尼莎到角落里一张空桌子旁坐下。
汤很烫，表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里面翻滚着煮得烂熟的、不知名的菜叶、豆子和几小塊肥多瘦少的肉块。
面包依旧粗糙，但配着热汤，勉强可以下咽。艾尼莎学着弗兰克的样子，小口喝着汤，撕着面包浸泡。味道谈不上好，盐放得重，香料味道冲，食材也明显低劣，但热食下肚，确实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和疲惫，带来一种朴素的、属于食物的慰藉。
她注意到，弗兰克吃饭的速度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甚至有种经过严格训练后留下的、绝不浪费一丝一毫时间与力气的效率感。
抛开外表和身份不谈，弗兰克还真有点像女皇，他的目光依旧不时扫过厅堂内的其他食客和门口，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觉。
其他食客大多是些行商、小工匠或者跑单帮的旅人，谈论着各自的行当、路途见闻、还有城里突然加强的戒严。
艾尼莎竖起耳朵，从那些零碎的交谈中，拼凑出更多的信息：戒严令是今天凌晨突然下达的，据说是皇都直接来的命令，规格极高。
城门盘查严得吓人，据说连一些有头有脸的本地商队都被反复刁难；城里的巡逻队增加了好几倍，日夜不停，连一些原本治安尚可的街区现在也人心惶惶。
传言说是要抓什么了不得的要犯，可能与北边的叛军有关，也有人私下嘀咕，怕是帝都出了什么大事……
每一句零碎的传言，都像一块小小的冰，落入艾尼莎的胃里，让刚刚喝下去的热汤也失去了温度。
留里克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快，还要决绝。帝国这部庞大的机器，已经为了搜寻她而全力开动。这座灰岩城，看似平静的街巷之下，恐怕早已布满了看不见的眼线和紧绷的弓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