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看向弗兰克。他依旧在安静地吃饭,仿佛那些传言与他毫无关系。只是在听到某个食客提到“据说连公主的车驾都遇袭了”时,他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跟艾尼莎撇来一句:“你觉得你们龙族的公主现在何处呢,连车驾都遇袭,这人胆子真大啊”。
艾尼莎白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了。
吃完饭,弗兰克没有立刻回房间。他走到柜台边,跟那个老妇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又递过去几个铜币。老妇人点点头,指了指后院方向。
“我去打点热水。” 弗兰克走回来对艾尼莎说,“你可以先回房间,或者在厅堂里坐坐,别出旅店门。”
艾尼莎选择了回房间。厅堂里那些陌生人的目光和嘈杂的议论声,让她感到不适。
回到那间简陋的房间,关上门,嘈杂被隔绝,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这座边境小城夜晚特有的、沉闷而遥远的声响。她坐在床边,抱着膝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思绪纷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钥匙开锁的声音。弗兰克提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桶走了进来,桶里是半桶热气腾腾的清水。他将木桶放在脸盆架旁,又拿出两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旧布巾。
“擦洗一下,早点休息。” 他依旧是那句话,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这是不是稍微离宫里的感觉近点”。
艾尼莎看着那桶热水,蒸腾的白气在昏暗的房间里氤氲开,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和洁净的气息。逃亡以来,她还没能好好清洗过自己。她点点头,低声道:“谢谢老师。”
弗兰克没有回应,只是走到窗边,再次检查了一下窗帘是否拉严实。
随后轻声的说:“奴才请公主殿下”。引来艾尼莎一笑。
然后背对着她,面向墙壁,似乎在闭目养神,将有限的私人空间留给她。
艾尼莎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脸盆架旁。水温正好,不烫手。她用布巾蘸湿了热水,开始擦拭脸上、颈上的尘土和汗渍。
温热的水流带走污垢,也带来一种精神上的短暂松弛。她小心地避开变形术可能脆弱的地方,虽然弗兰克说过这法术很稳定,但她还是有点小心,仔细地清理着自己。
擦拭完,她换上了弗兰克从行李卷里找出来的一套干净的、同样是粗布材质的、适合她现在外表的少女衣物。虽然粗糙,但洗得很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整个人清爽了许多,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也缓解了一些。她重新坐回床边,看着弗兰克依旧背对着她的、挺直而沉默的背影。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木桶里热水渐渐冷却时,极细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艾尼莎的肚子,不合时宜地,轻轻“咕噜”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她脸一红,有些窘迫地低下头。
晚上那碗杂菜汤和黑面包,分量其实不小,但对于一个正在长身体无论是人类还是龙族形态且经历了剧烈情绪波动和体力消耗的“少女”来说,似乎并不足以完全填饱肚子,尤其是那粗糙的食物,勾起的更多是食欲,而非满足感。
毕竟龙族的胃口还是很大的,变形术可改不了食欲。
弗兰克似乎听到了那声轻响。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艾尼莎微微泛红、带着窘迫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墙角的行李卷旁,再次蹲下身,在里面摸索了片刻。
这次,他拿出来的不是干粮,而是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小包。他解开油纸,里面露出一些零散的铜币和银角子,还有……一小把看起来干瘪瘪的、颜色暗黄的……豆子?
不,不是普通的豆子。
艾尼莎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那是一种她无比熟悉、却又恍如隔世的形状——黄豆芽。虽然因为存放和旅途颠簸,显得有些干瘪蜷缩,失去了鲜嫩水灵的姿态,但那独特的、带着小豆瓣的芽苗形态,她绝不会认错。
在北方军团驻守的那些年里,物资并不总是充裕,尤其是新鲜蔬菜。
黄豆芽因其易于储存(晒干后)、便于运输、且能在相对简陋的条件下泡发食用,是边境军队餐桌上最常见的蔬菜之一,也是她当年在有限的个人偏好中,为数不多比较喜欢、甚至可以说有点“馋”的食物。
用一点点猪油或更常见的、味道浓烈的兽脂,加点粗盐和辛辣的野山椒碎一同爆炒,出锅时那股混合着豆腥、焦香和刺激辛烈的味道,曾是她疲惫军旅生活中,一点微小却真实的慰藉。
后来……成为“艾尼莎公主”后,皇宫的御厨们自然精通各种精致繁复、用料珍稀的菜肴。黄豆芽这种“低贱”的食材,从未出现在她的餐桌上。
她也渐渐淡忘了这种味道,或者说,将那种属于人类的口味偏好,连同过去的身份一起,深深埋藏了起来。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再次看到它。
弗兰克拿着那一小把干黄豆芽,走到小方桌旁。他又从行李卷的某个夹层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凝固的、颜色暗白的动物油脂,大概是猪油或牛油,一小撮用树叶包着的粗盐,还有几粒干瘪发黑、但依旧散发着辛辣气息的野山椒碎。
接着,他不知从哪里,也许是刚才下楼打水时顺便问老妇人借的?拿来了一个小巧的、边缘有些变形的薄铁锅和一小把柴火。
他将铁锅架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小心地避开了易燃的木头地板,点燃柴火。微弱的火苗舔舐着锅底。
他将那块动物油脂放入锅中,油脂遇热,迅速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浓烈的、带着荤腥的油香弥漫开来,瞬间盖过了房间里原有的霉味和灰尘气。
然后,他将那把干瘪的黄豆芽扔进锅里,快速翻炒。干豆芽接触到热油,发出更密集的噼啪声,原本蜷缩的身体在高温和油脂的滋润下,似乎恢复了一丝生气,颜色也透出些许油亮。
他撒入粗盐,投入那几粒野山椒碎。辛辣刺激的气息猛地爆开,混合着豆芽被热油激出的、特有的、略带焦糊的豆腥香气,形成一股极其霸道、甚至有些粗野的、却无比熟悉的复合味道,强势地冲入艾尼莎的鼻腔。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铁锅里翻滚的、色泽渐渐变得油亮微焦的豆芽,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那股味道,像一把生锈却无比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
刹那间,她仿佛回到了北境某个寒风凛冽的傍晚,简陋的营房外,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炒着同样的豆芽,周围是同袍们疲惫却放松的笑骂声,空气里是同样的、混合着油脂、焦香和辛辣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铁锅里的翻炒声停了下来。弗兰克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双简陋木筷,将锅里那分量不多、却香气四溢的炒黄豆芽,拨到了一个同样粗糙的陶碟里。然后,他将碟子,连同那双木筷,一起放到了艾尼莎面前的小方桌上。
豆芽不多,勉强铺满碟底。色泽油亮微黄,边缘有些焦脆的痕迹,点缀着几点暗红色的野山椒碎。热气腾腾,那股粗犷而熟悉的味道,愈发浓郁地包裹着她。
弗兰克做完这一切,便退开了,重新走回窗边,背对着她,仿佛刚才那番颇费周章的举动,只是随手为之。
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走过来说了句:“奴才恭请公主殿下吃饭”。似乎是特意模仿的某些王朝的叫法和语气。
艾尼莎低头,看着眼前这碟简陋到极致、却仿佛凝聚了八年光阴与无数回忆的炒黄豆芽。眼眶毫无预兆地,猛地一热。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那双粗糙的木筷,夹起几根豆芽,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轰然炸开。
泪水,大颗大颗地,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滴落在粗糙的陶碟边缘,溅起微小的水花。她一边哭,一边近乎贪婪地、却又小心翼翼地将碟子里所有的豆芽,一根不剩地吃了下去。
咸涩的泪水混入了咸辣的豆芽,味道古怪而复杂,但她浑然不觉。
直到碟子空了,她依旧举着筷子,怔怔地看着空碟,眼泪无声地流淌。
窗边,弗兰克缓缓转过身。他看着那个肩膀微微耸动、对着空碟无声流泪的“少女”,那张伪装出的年轻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收起空碟和铁锅,将残余的柴火小心熄灭。
房间里,只剩下豆芽香气尚未散尽的余韵,和艾尼莎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