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未亮,灰岩城还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靛蓝色中,只有东边天际线透出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起来。”
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不带丝毫睡意,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碎了混沌的梦境。
艾尼莎猛地睁开眼,灰蓝色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梦魇的惊惶。她看到弗兰克已经穿戴整齐,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灰色旅人打扮,正站在窗前,借着熹微的晨光,检查着腰侧那柄用布条缠裹的长剑。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她坐起身,薄毯滑落。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套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裙,经过一夜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她看向弗兰克,发现他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看起来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裹,比昨天那个更不起眼。
“收拾一下,动作轻。” 弗兰克没有回头,依旧检查着他的剑,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是气音,“我们换个地方。”
艾尼莎没有多问,迅速而安静地起身。没有勒斯尔和侍女们的服侍,一切都要自己动手。
她笨拙但努力地整理好衣裙,用手指梳理了一下睡得有些凌乱的栗棕色短发,用房间里劣质的冷水胡乱抹了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彻底清醒过来,也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
弗兰克等她收拾停当,指了指那个粗布包裹:“背上这个。”
他自己则拎起那个看起来依旧普通的行李卷,推开了客栈房间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传来客栈老板如雷的鼾声。
他们像两道无声的影子,沿着吱嘎作响的楼梯下楼,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院,从一扇不起眼的小侧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融入了灰岩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
天色依然昏暗,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讨生活的身影。
穿着制式皮甲、神情疲惫的夜间巡逻队正与他们擦肩而过,交接班次。
空气清冷而潮湿,混合着夜露、尘土以及远处河流特有的腥气。
与前日进城时的喧嚣不同,此刻的灰岩城笼罩在一种紧绷的寂静里,墙上新贴的告示在晨风中哗啦作响,像是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弗兰克带着她,没有走向更热闹的城中心,反而拐进了更加曲折狭窄、建筑也更加低矮破旧的巷道。
这里的石板路年久失修,缝隙里长出顽强的青苔,污水在路边的沟渠里缓慢流淌,散发出不太好闻的气味。
两旁的房屋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窗户大多用破木板或油腻的厚纸糊着。
最终,他们在一栋看起来比周围稍显规整些、但也绝对称不上气派的双层石砌建筑前停下。
建筑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上面用通用语和龙族文字潦草地写着“灰岩城户籍管理所暨外来人口登记处”。
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两个穿着褪色制服的、看起来没精打采的人类办事员,正靠在门框上,就着一个破陶碗分食着看不出内容的糊状早餐。
弗兰克在巷口阴影里停下,示意艾尼莎稍等。他自己观察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摸出两个昨天在街边换来的、品相稍好的帝国银币,在手里掂了掂,走了过去。
“两位官爷,早。”
他脸上又堆起了那种底层小人物特有的、带着点讨好和卑微的笑容,声音也切换成了符合伪装的粗哑口音,
“俺跟俺妹子,从北边‘霜语地’那边过来的,投亲。听说咱灰岩城这边活计多,想来碰碰运气。您看这……是不是得办个临时身份牌啥的?”
其中一个办事员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躲在后面、低着头搓衣角的艾尼莎,她这次倒是无师自通地演起了怯生生的乡下姑娘,撇了撇嘴:“霜语地?够远的啊。身份证明呢?原籍的牌子。”
“哎哟,官爷,” 弗兰克的笑容更加“憨厚”了,搓着手,一副为难的样子,“您不知道,老家那边去年闹了场黑瘟,死的死跑的跑,乱得很。
俺们逃出来的时候,啥都没顾上……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说着,他看似不经意地将那两个银币递了过去,动作隐蔽而熟练。
那办事员眼睛微微一亮,迅速接过银币,在手里捏了捏,脸上露出一丝“算你识相”的表情。
他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色,同伴几口扒拉完碗里的糊糊,抹了抹嘴,站起身:“进来吧,填个表,录个影。”
所谓的“户籍管理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简陋拥挤。光线昏暗,弥漫着陈年纸张、劣质墨水和灰尘混合的怪味。
几张破旧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卷宗和表格。墙壁上贴着早已过时的帝国税务告示和模糊不清的城主画像。
唯一显得“高级”点的,是房间角落里一个用黑布蒙着的、底座刻着简陋符文的方形金属台,那是帝国基层普及的、用于记录身份影像的低阶魔法装置,据说成像质量粗糙,能耗也低,只能记录个大概轮廓。
负责登记的是个看起来年过半百、头发稀疏的龙族小吏,戴着单片水晶眼镜,一脸被琐事磨平了所有热情的麻木。
他丢过来两张粗糙的、印着固定格式的羊皮纸表格和两支漏墨的羽毛笔,指了指桌子。
“填。姓名,原籍地,年龄,种族,进城事由,暂住地址,担保人。快点,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弗兰克连连点头,拿起笔,用一种与他此刻外貌相符的、歪歪扭扭的字体,快速地在表格上填写起来。
艾尼莎也依样画葫芦,在弗兰克眼神的示意下,胡乱编造着信息。她写得很慢,一方面是不熟悉这种流程和笔迹伪装,另一方面,是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
她,艾尼莎·布伦堡,龙族帝国的公主,留里克女皇的“女儿”,此刻竟然在帝国边境一个肮脏破旧的户籍所里,伪造身份,冒充来自某个听都没听过的穷乡僻壤的人类少女。
填好表格,那小吏眯着眼扫了一遍,鼻子里哼了一声,大概是对字迹和内容的粗陋表示不屑,但也懒得深究。
每天涌入灰岩城讨生活的外来者太多了,这种一看就是底层的流民,只要交了钱,银币显然已经打点好了门口那位,走个过场就行。
“去那边,站台子上,录影。” 小吏不耐烦地指了指那个蒙着黑布的金属台。
弗兰克先走过去,按照小吏的指示,站到了金属台中央一个用白灰画出的圆圈里。小吏掀开黑布,露出下面一个脸盆大小的、浑浊的水晶球。
他念念有词地往水晶球下方的符文凹槽里塞进一小块劣质魔晶碎片,然后手指在水晶球上方凌空虚划了几个简陋的符文。
水晶球内部亮起一团混沌不清的灰白色光芒,光芒笼罩住弗兰克。片刻后,光芒收敛,水晶球表面一阵涟漪般的波动,浮现出一个极其模糊、五官都糊成一团的、属于“年轻旅人哥哥”的粗糙影像。
小吏看也不看,拿起旁边一个刻着编号的金属小印章,“啪”地一下,在弗兰克填好的表格右下角盖了个戳,又在一张空白的小型魔法卡片,临时身份牌上操作了一下,将模糊影像和编号信息烙印进去,随手丢给弗兰克:“下一个。”
轮到艾尼莎了。她有些紧张地站上那个圆圈,灰白色的光芒笼罩下来,感觉像是一层微凉的薄雾扫过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