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觉到那光芒中蕴含着极其微弱的、试图记录她外貌特征的魔力波动,但弗兰克的变形术显然更高明,那波动如同泥牛入海,没能激起任何涟漪。
光芒散去,水晶球上浮现出的,同样是那个“乡下妹妹”模糊不清的影像,栗棕色短发,碎花裙子,低眉顺眼。
小吏如法炮制,盖章,制卡,丢给她。整个过程敷衍、机械、充满了一种底层官吏特有的冷漠与不耐烦。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没有人怀疑他们的身份,更没有人能看透那层精妙的变形术伪装。
帝国的统治机器庞大而精密,但在最末梢的齿轮处,往往就是这样充斥着敷衍、腐败与麻木。
拿着那两张还带着劣质魔晶余温的、粗糙的临时身份牌,走出户籍管理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艾尼莎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晨光已经稍微亮了一些,街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张小小的、边缘粗糙的硬质卡片,上面烙印着她此刻伪装出的模糊影像和一个冷冰冰的编号。
这就是她在帝国庞大人口管理体系中的一个新“身份”,一个伪造的、随时可能被戳穿的、属于底层流民的符号。轻飘飘的卡片,却仿佛有千钧重。
“走。” 弗兰克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唤醒。他已经将两张身份牌随意地塞进了怀里,仿佛那只是两张无关紧要的废纸。他辨别了一下方向,带着她拐进了另一条稍微热闹些的街道。
这条街靠近灰岩城的码头区,空气里的鱼腥味和水汽愈发浓重。两旁多是低矮的木板房,开着些卖渔具、廉价酒水、粗劣日用品的铺子,更多的则是各种小食摊,炉火早早生起,蒸腾着热气,散发出混杂的食物香气。
码头工人的号子声、船只进出港的汽笛声混合了蒸汽与魔法驱动的怪异声响、还有小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市井生命力的背景音。
弗兰克在一个不起眼的、门口只摆着两张油腻木桌和一个热气腾腾大铁锅的小摊前停下。锅里炖着奶白色的浓汤,翻滚着几大块连着鱼骨的鱼肉,几片姜和葱段在汤中沉浮,散发出质朴却诱人的鲜香。
摊主是个脸上有着长期风吹日晒痕迹的中年妇人,系着脏兮兮的围裙,正麻利地用长柄勺搅动着锅里的汤汁。
“两碗鱼汤,四个饼。” 弗兰克对妇人说道,语气是市井间最常见的平淡。
“好嘞!客官稍坐!” 妇人嗓门洪亮,手脚利落地拿起两个豁了口的粗陶海碗,从锅里舀起滚烫的鱼汤,又抓起旁边筐里烤得焦黄的、厚实的面饼,放在一个掉了漆的木托盘上,端到他们刚坐下的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
鱼汤热气腾腾,奶白色的汤汁浓稠,鱼肉炖得酥烂,几根粗大的鱼刺横陈碗中。
面饼硬实,但散发着麦香。对于吃惯了宫廷精致饮食的艾尼莎来说,这简陋得近乎粗野,但此刻腹中饥饿,加上逃亡的紧张和清晨的寒冷,这碗热汤和面饼却显得无比实在。
她学着旁边码头工人的样子,用手撕下一块面饼,蘸了蘸鱼汤,小心地送进嘴里。粗糙的饼身吸饱了鲜美的汤汁,变得柔软可口,鱼汤的咸香和热气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心头的些许阴霾。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汤,烫得吐了吐舌头,却感到一种久违的、简单的满足感。
她偷眼去看弗兰克。他端坐着,没有动筷,只是看着面前那碗鱼汤,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透过蒸腾的热气,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那上面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一种莫名的冲动,混合着残留的、属于少女心性的、在极度紧张后寻求一丝放松的微妙心理,驱使着艾尼莎。
她左右看了看,摊主在忙碌,其他食客都在埋头吃喝或大声谈笑,没人注意他们这张角落的小桌。
她微微倾身,凑到弗兰克耳边。这个动作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八年了,除了留里克那种带着掌控意味的接近,她几乎从未与人有过如此亲密的姿态。
弗兰克身上没有皇宫里常见的熏香或冷冽矿物气息,只有一种淡淡的、混合了汗水、尘土和皂角的、属于长途旅人的味道。
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打趣的试探口吻,轻轻问:“喂,你是不是……人类?”
问题问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很傻。老师当然是人类,曾是自己眼中的人类英雄,剑与法的巅峰。可现在,顶着变形术的伪装,行走在龙族统治的帝国城市,吃着人类摊贩卖的鱼汤,这个问题,似乎又带着点别样的意味。
弗兰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飘忽的眼神瞬间凝聚,如同归鞘的利剑,锐利地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被打趣的恼怒,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平静。他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平静地回答了一个字:
“是。”
艾尼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他承认自己是人类,而是因为他回答时那种语气如此坦然。
她像是被这个简单的回答鼓舞了,或者说是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驱动着,继续压着声音,用一种近乎顽皮的、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的语调,像在玩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懂的危险游戏,追问道:
“现在,人类……归谁管?”
弗兰克的眼帘微微垂下,目光落在汤碗里那块酥烂的鱼肉上,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物。
他沉默了几秒,就在艾尼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心湖:
“龙族。”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轻轻刺了艾尼莎一下。她脸上的那点“打趣”褪去了,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吸了口气,声音更轻,却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自我剖白般的认真:
“那我……我在某种‘程度’上,算不算是……‘龙族的公主’?”
弗兰克终于抬起眼,看向她。他的视线在她那张人类少女脸庞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
“是。”
艾尼莎得到了这个答案,心中那点荒谬的游戏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强烈地燃烧起来,混合着一丝近乎自虐般的、对现状的嘲讽。
她盯着弗兰克面前那碗动也未动的鱼汤,忽然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天真、却又暗藏机锋的语气,小声问:
“那……‘公主’……能不能让‘人类’……把鱼吃了?”
她特意在“公主”和“人类”这两个词上,加了微不可察的、带着自嘲意味的重音。
弗兰克沉默地看着她。晨光透过码头区杂乱建筑缝隙,斑驳地洒在他平凡无奇的伪装侧脸上。
周围是嘈杂的市井声,鱼汤的热气在他们之间袅袅升起。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浓缩在这张油腻的木桌,这两碗廉价的鱼汤,和这两个顶着虚假身份、背负着沉重过往、前途未卜的逃亡者之间。
然后,艾尼莎看到,弗兰克那总是紧抿着、仿佛承载了太多苦难的嘴角,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笑容。没有温暖,没有愉悦,更像是一种长久紧绷后的、极其细微的松动,一种对眼前这荒诞情境和这荒诞问题的、无声的应答。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了面前那副粗糙的木筷,伸向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连着脊骨的鱼肉。动作有些生疏,仿佛很久没有做过如此“日常”的事情了。
他夹起鱼肉,没有蘸任何调料,就这样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起来。他的吃相很安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文雅”,与周围码头工人狼吞虎咽的样子截然不同。
艾尼莎看着他咀嚼、下咽,看着他喉结滚动,将那口粗糙却鲜美的鱼肉咽下。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悄悄漫过她的心头。
她不再说话,也低下头,默默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鱼汤和面饼。食物的热气熏着她的眼睛,有些发涩。
过了一会儿,弗兰克吃完了他那份鱼肉,放下了筷子。碗里还剩下一些汤和姜葱。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
“味道如何?”
艾尼莎抬起头,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依旧深邃,依旧平静,但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冰冷审视,多了点……或许是错觉的、极其稀薄的温度。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汤很鲜,饼……有点硬,但泡了汤很好吃。” 顿了顿,她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孩子气的诚实,“比皇宫里那些……好看但没什么味道的东西,好吃。”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说出这样的比较。然后,她看到弗兰克的嘴角,那抹极其细微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一点点。这次,更清晰了些,虽然依旧转瞬即逝。
于是,她也尝试着,牵动了一下嘴角。不是一个标准的、礼仪老师教导的微笑,而是一种有些笨拙的、混合着释然、无奈、以及一点点苦中作乐的、真正的、细微的笑意。
然后,笑容敛去。弗兰克站起身,放了几枚铜币在桌上,对摊主妇人点了点头。艾尼莎也跟着站起,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
晨光更亮了些,码头的喧嚣愈加热烈。帝国的通缉令或许就贴在几步之遥的布告栏上,留里克的怒火如同悬顶之剑。前路依旧迷茫,危机四伏。
他们再次汇入街上的人流,朝着灰岩城更深处的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