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稀薄的阳光,费力地穿透灰岩城上空经年不散的雾霾,照向城里的安定公园,说是公园,其实不过是在码头区与相对规整的住宅区之间,一片勉强保留了些许绿意、设置了简陋长椅和锈蚀雕塑的公共空地。
弗兰克选了条相对僻静、靠近公园边缘一排高大但病恹恹的橡树的长椅坐下。他只是微微后靠,双臂环抱,闭着眼,像是在假寐,任由那点微弱的、带着湿气的阳光落在他平凡无奇的伪装侧脸上。
艾尼莎坐在他旁边,隔着一小段礼貌,或者说,符合“兄妹”身份的距离。她没有东张西望,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碎花棉布裙粗糙的边角。
栗棕色的短发被午后的微风吹拂,轻轻拂过脸颊,带来一丝痒意。
她努力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普通”的午后闲暇里——不远处有衣衫褴褛的孩童在追逐一只瘸腿的流浪狗,几个穿着褪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另一张长椅上,就着水壶啃着黑面包,低声谈论着今日码头的活计和又上涨了半个铜板的麦酒价格。
普通,忙碌,艰辛,但……真实。这就是帝国治下,绝大多数“普通人”的生活剪影。
是她作为“艾尼莎公主”时,隔着华美车驾的水晶窗,或在那些经过精心修饰的巡视报告中,永远无法真切触摸到的世界的另一面。
她悄悄抬起眼帘,瞥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弗兰克。阳光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让他那张伪装出的、毫无特色的脸,显出几分罕见的平和。
刚才那点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软化”与“回应”,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死寂多日的情绪里,漾开一圈细微却持续扩散的涟漪。
让她敢于,或者说,忍不住,想要去试探老师这位熟悉的陌生人那冰层之下的温度。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的“休息”,又像是单纯的自言自语:“这里……比码头上安静些。那些人……看起来活得很辛苦。”
弗兰克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底层人乃至中层都是辛苦的,只不过有些是在劳作,有些是在处理文书,在社会中,九成的财产出自她们,而九成的财产归于上层,这就是你们龙族所说的太平盛世”。
艾尼莎等了一会儿,只听到这个回应,也不气馁,继续小声说,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我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总觉得外面……至少是帝国治理下的地方,应该是秩序井然,人人安居乐业。就像……就像母亲……就像那些报告里写的那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可看起来,好像也不是那样。至少……不全是。”
这次,弗兰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那几个啃面包的工人身上。
“报告,” 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是写给人看的。眼睛,” 他微微侧头,目光终于落在艾尼莎脸上,那双伪装过的、颜色普通的眼睛里,却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才是用来自己看的。”
艾尼莎心头一震,一种混杂着恍然、悲哀与一丝被蒙蔽的愤怒,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但没等她细想,公园入口处传来的一阵不寻常的骚动,瞬间打断了她的思绪,也让她和弗兰克同时警觉起来。
一队约莫十人、全副武装的龙族士兵,在一个穿着低级军官服饰的龙族带领下,正快步走进公园。
他们不再像城门守卫那般懒散,而是眼神锐利,步伐整齐,目标明确。为首的军官手中拿着一张羊皮纸,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公园里的每一个人。
他身后的士兵迅速散开,呈半包围态势,隐隐封锁了几个主要的出入口。
是抽查!帝国戒严令下的随机身份核查!而且看这架势,比城门口的盘查要严厉得多!
公园里原本还算松弛的气氛瞬间凝固。玩耍的孩童被大人急忙拉回身边,低声呵斥着让他们噤声;啃面包的工人们停下了动作,脸上露出紧张和不安;抱着婴儿的妇人将孩子搂得更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艾尼莎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撞出胸腔。她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瞬间冻住,指尖一片冰凉。她猛地看向弗兰克,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惧。
怎么办?他们刚刚伪造了身份牌,能经得起这种近距离、由正规军执行的严格核查吗?万一那个军官要求释放魔力验证种族,或者有随行的低阶法师看穿了变形术……
弗兰克的反应却比她预料的平静得多。他依旧保持着靠在长椅上的姿势,甚至连环抱的手臂都没有松开,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一些,也更“普通”一些。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向那队正在快速逼近的士兵,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底层小民面对军爷时那种常见的、略带畏惧和讨好的麻木。
“坐着,别动,低头。” 他用几乎只有气息的声音,快速地对艾尼莎说了一句。
艾尼莎猛地低下头,她能听到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冷汗正顺着脊背缓缓滑落。士兵们沉重的军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你!还有你!站起来!身份牌!” 粗鲁的喝问在头顶炸响,带着龙族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是那个军官,他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弗兰克几乎是立刻、顺从地站了起来,动作甚至因为“慌乱”而显得有些笨拙踉跄。他脸上迅速堆起那种卑微到极致的笑容,点头哈腰。
“军爷!军爷好!俺们兄妹是刚进城的,这是身份牌,您过目”。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两张崭新的、边缘还带着毛刺的临时身份牌,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军官接过身份牌,锐利的目光先在弗兰克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依旧低着头、瑟瑟发抖的艾尼莎。
他拿起身份牌,对着光看了看上面烙印的模糊影像和编号,又用手指注入一丝魔力激活,检查了基础的防伪符文。然后,他抬眼,盯着弗兰克,声音冰冷。
“从哪来的?进城干什么?住在哪?”
“回军爷,从北边‘黑溪镇’逃难来的,老家闹瘟,活不下去了,来灰岩城投奔做工的叔父。”
弗兰克回答得又快又顺溜,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讨好。
“刚找到落脚地方,在码头区‘老鱼头’客栈后头巷子,第三家,租了个小阁楼。” 地址是之前进城时路过看见随口记下的,此刻被他毫不犹豫地报了出来,流畅得仿佛真有其事。
军官眯了眯眼,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他又看了看艾尼莎:“她呢?抬头!”
艾尼莎浑身一颤,强迫自己慢慢抬起头,却依旧不敢看军官的眼睛,只敢盯着对方胸甲上某个磨损的扣环。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灰蓝色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看起来完全是一个被凶神恶煞的军爷吓坏了的乡下丫头。
军官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皱了皱,又看了看她明显的人类外表,似乎失去了大半兴趣。他挥了挥手,对旁边一名士兵吩咐道:“去核实一下他说的地址。”
“是!” 那名士兵领命,转身快步跑出公园。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艾尼莎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手脚冰凉,几乎无法站立。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弗兰克,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卑微惶恐的姿态,微微佝偻着背,脸上带着讨好的、僵硬的笑容。
那名去核实的士兵很快回来了,对军官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看来“老鱼头”客栈后巷确实存在,也符合“底层流民”可能选择的栖身之所,士兵并未深究是否真有“叔父”或“小阁楼”。
军官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眼前这对看起来穷酸胆小、毫无威胁的“兄妹”,实在不值得他再多费精力。
他将身份牌随手丢还给弗兰克,冷冷地丢下一句:“最近城里不太平,少在外面瞎晃!天黑前滚回住处去!再被查到在外游荡,按奸细论处!”
“是是是!谢谢军爷!谢谢军爷开恩!俺们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弗兰克如蒙大赦,连连鞠躬,然后一把拉起还在发抖的艾尼莎,半拖半拽地,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公园,甚至没敢再看那些士兵一眼。
直到拐过几个弯,彻底脱离了公园区域,重新混入相对热闹的街市人流,弗兰克才放缓了脚步,松开了拉着艾尼莎的手。
他的背脊重新挺直,脸上那卑微惶恐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深沉的平静,只有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昭示着刚才那一刻的惊险。
艾尼莎靠在一旁斑驳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刚才那一刻的恐惧和压力,几乎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看着弗兰克,声音还有些发抖。
“他们……他们会不会再去查?地址是假的……”
“短时间内不会。” 弗兰克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声音恢复了平稳,“他们只是例行抽查,目标是有明显可疑特征,或携带违禁品、兵器精良的家伙。
我们这样的‘穷亲戚’,不在优先名单上。地址是随手报的,但那里确实鱼龙混杂,查无可查。就算真去较真,等他们查到‘老鱼头’客栈有没有新租客,我们早就不在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艾尼莎知道,这其中对人心、对帝国基层执行效率的精准把握,以及对临时应变能力的极致要求,远非看起来那么简单。
老师……在过去的八年里,到底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危机,才能如此冷静、如此娴熟地应对?
“此地不宜久留。” 弗兰克收起水囊,目光扫过街上又增多了一些的巡逻队,以及远处城墙上隐约可见的、正在调试的魔法探照灯的光芒,“戒严在升级。灰岩城不能再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