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灰岩城。与白日的喧嚣不同，只有零星的、更夫敲梆的单调声响，以及远处码头区永不熄灭的、用于装卸的魔法灯柱发出的惨白光芒，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实行宵禁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巡逻士兵，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在街巷间穿梭，盔甲摩擦声和靴子踩踏石板的声音，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客栈那间简陋的阁楼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远处魔法灯柱的微弱反光，勉强勾勒出屋内两个正在快速动作的身影轮廓。
弗兰克已经换掉了白天那身灰色旅人装，换上了一套更利于夜间活动的、近乎黑色的深灰紧身衣裤，外面套着一件同样颜色的、带兜帽的短斗篷。
那柄用布条缠裹的长剑，此刻也被他用韧性极佳的皮带，牢牢固定在背后最顺手的位置。
艾尼莎也换上了一套弗兰克不知从行囊哪个角落翻出来的、同样深色的粗布衣裤，尺寸稍大，被她用布带在腰间和脚踝处紧紧束起。
栗棕色的短发被全部塞进一顶同样深色的、带有护颈布的软帽里。脸上也被迫抹上了少许那刺鼻的油膏，呛得她直流眼泪。
他们的行李被精简到了极致，弗兰克只背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包，艾尼莎则背着一个更小的、只装了少量干粮、清水和应急药品的粗布包。阁楼里那些不值钱的旧衣物和杂物，被随意丢在地上，制造出一种仓促离开的假象。
弗兰克走到那扇狭小的、对着后巷的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侧耳倾听，又用一块边缘磨得锋利的碎镜片，借助窗外微弱的光线，小心地观察着下方巷道和对面屋顶的情况。
“跟着我，一步不差。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许出声，不许停下。”
他回头，用极低的声音对艾尼莎说道。
艾尼莎用力点了点头，心脏再次因为紧张而狂跳起来，但这一次，除了恐惧，似乎还多了一丝被压抑的、近乎亢奋的战栗。
弗兰克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如同灵巧的狸猫，从并不宽敞的窗口无声地翻了出去，双手扣住窗沿，身体悬空，再轻轻一荡，便落在了下方巷道堆放的、几个破木箱的阴影里，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艾尼莎深吸一口气，学着弗兰克的样子，爬上窗台，夜风带着湿冷和灰岩城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看着下方黑暗中弗兰克模糊的身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短暂栖身、却让她经历了身份核查惊魂的破旧阁楼，然后一咬牙，闭着眼跳了下去。
落脚处并不平稳，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黑暗中伸来的一只手稳稳扶住，扶稳她后便立刻松开，没有片刻停留。
“走。” 他低语一声，转身便没入了巷道更深处的阴影。
接下来的路程，对艾尼莎而言，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无尽的黑暗中摸索。弗兰克选择的路线诡异刁钻，专挑那些巡逻队视线死角、建筑阴影、甚至是从某户人家后院倒塌的篱笆缺口钻过。
他仿佛对灰岩城的每一条巷道、每一处排水沟、每一段破损的城墙都了如指掌。他的脚步轻盈如猫，落地无声，对距离和时机的把握精准到令人窒息。
好几次，他们刚刚隐入一堆废弃的木桶后面，一队巡逻士兵便踏着整齐的步伐从巷口走过，火把的光芒几乎能照到木桶的边缘。
还有一次，他们紧贴着某家店铺的后墙，屏住呼吸，听着墙内传来的醉汉鼾声和外面巡逻队近在咫尺的交谈声。
艾尼莎紧紧跟在弗兰克身后，学着他的样子，尽量蜷缩身体，放轻脚步，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那个模糊的、移动迅捷的背影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抵达了灰岩城的西北角。这里的城墙更加古老厚重，墙根下堆积着经年的垃圾和破损的瓦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和污水的气息。
远处城墙瞭望塔上，魔法灯的光芒有规律地扫过，但在城墙根部，形成了大片大片的、灯光无法触及的深邃阴影。
弗兰克在一处墙根下停住，这里杂草丛生，半堵倒塌的、似乎是过去某个小型哨所或辅助建筑的残垣，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
他示意艾尼莎蹲下藏好，自己则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沿着粗糙的城墙向上攀爬了几尺，伸手在某块看起来与周围毫无二致的墙砖上摸索着。
片刻，他滑了下来，对艾尼莎做了个“噤声”和“等待”的手势，然后自己如同鬼魅般，再次消失在旁边的阴影里。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艾尼莎蜷缩在潮湿的、散发着怪味的墙角凹陷里，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就在艾尼莎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等待逼疯时，弗兰克的身影再次出现。他没有说话，只是对她招了招手，然后率先钻进了旁边残垣下一个被茂密杂草和破木板半掩着的、黑黢黢的洞口。
那是一个狭窄的、倾斜向下的地道入口，勉强可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潮湿阴冷，土腥味和更浓的霉腐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于动物巢穴的味道。
艾尼莎没有犹豫，跟着钻了进去。地道内部比入口看起来稍微宽敞一点，但依旧需要低头弯腰。脚下是松软潮湿的泥土，偶尔能踩到碎石或不明硬物。
四周的土壁湿漉漉的，有些地方还挂着黏糊糊的、不知名的菌类。黑暗中，只有前方弗兰克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作为指引。
这条地道显然并非官方修建，更像是某种偷渡者或走私者挖掘的隐秘通道，或许已经存在了很多年，被不同的人使用和维护着。
它蜿蜒曲折，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有时狭窄得需要侧身挤过，有时又相对开阔。
艾尼莎不知道它有多长，通向哪里，她只是机械地跟着弗兰克的背影，在绝对黑暗和压抑的寂静中，一步步向前挪动。
潮湿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裤侵入身体，地道顶部偶尔滴落的冰冷水珠落在脖颈上，让她一阵战栗。
不知在黑暗中行走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更久。就在艾尼莎感觉自己双腿麻木、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黑暗的光亮。那光亮来自上方，透过一个被杂草和藤蔓遮挡的、不规则的缝隙洒落下来。
弗兰克在那光亮下停住，再次侧耳倾听片刻，然后示意艾尼莎稍等。他小心地拨开那些藤蔓，探出头去观察了一下，然后缩回来，对她点了点头。
“上去，动作轻。”
艾尼莎在弗兰克的帮助下，从那狭窄的出口爬了出去。外面是清凉的夜风和更加开阔的视野。
她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稀疏的林地边缘，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和落叶。回头望去，灰岩城那高大的、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城墙轮廓，已经在数百步之外，城墙上的魔法灯光如同遥远星辰，显得渺小而模糊。
他们……出来了！真的从戒严的灰岩城里逃出来了！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瞬间席卷了她。
她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连忙扶住旁边一棵树干，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林间清冷而自由的空气。
弗兰克也爬了出来，迅速用周围的枯枝落叶，将那个隐蔽的地道出口重新掩盖好。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同样微微喘息着，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我们……要去哪里？” 艾尼莎终于缓过一口气，忍不住问道，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弗兰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林间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抬头，望向夜空中那几颗穿透薄云、勉强可见的星辰，似乎在辨认方向。
片刻，他收回目光，看向艾尼莎，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精灵的国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