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种深入骨髓的、属于皇室成员的骄傲,以及被自己曾经的侍从官如此冰冷审视所带来的巨大屈辱,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蜷缩的姿势也带着一丝难以完全抹去的僵硬。
勒斯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踩着制式宫鞋,步履平稳却带着压迫感,走到了岩石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火把的光芒将她的影子拉长,笼罩在弗兰克和艾尼莎蜷缩的身影上。
“尔等何人?” 勒斯尔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地,清脆,冰冷,不带丝毫情绪,“见到皇室车驾,不知回避跪伏,竟敢窥伺?”
她的用词是标准的宫廷问责句式,居高临下,充满了对“蝼蚁”的漠视与惩戒意味。
弗兰克立刻以头触地,用伪装出的、充满恐惧和卑微的颤抖声音,结结巴巴地答道。
“大、大人恕罪!小、小民兄妹是北边逃难来的,夜、夜里迷了路,听见动静,吓、吓坏了,躲、躲在这里,绝、绝无窥伺之意!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磕头,额头撞击在碎石上,发出闷响。
艾尼莎也连忙跟着伏低身体,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压抑的、恐惧的呜咽。
勒斯尔没有看弗兰克,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始终落在艾尼莎那即使伏低、也依旧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姿态的背影上。
或许是因为这“少女”在恐惧中依旧下意识维持的、某种挺直颈椎的细微习惯,大抵是布鲁斯礼仪长训练出的后遗症。
“妹妹?” 勒斯尔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抬起头来。”
艾尼莎身体剧震,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不敢违抗,只能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火光映照下,是她那张涂抹了深色油膏、沾着尘土、因为恐惧而扭曲的、属于“乡下妹妹”的伪装脸庞。栗棕色的短发从软帽边缘露出几缕,灰蓝色的眼睛里盈满了真实的、因为极度恐慌而生的泪水。
勒斯尔盯着这张陌生的、肮脏的、充满恐惧的脸,看了几秒钟。看到她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不悦的、深藏在惊恐之下的、近乎“不服”的微光?
就是这丝难以言喻的“微光”,彻底点燃了勒斯尔心中那根名为“焦虑”和“任务失败”的导火索。
女皇陛下将寻找公主的重任交给她,她亲自带队,星夜兼程,从灰岩城开始扩大搜索范围,却至今一无所获。公主下落不明,劫持者踪影全无,女皇的怒火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加重着她的失败感和焦灼。而眼前这个不懂规矩、眼神“不驯”的“贱民”,就像一根微不足道却恰好扎进她最敏感神经的刺。
“不懂规矩的东西。” 勒斯尔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裂,她上前一步,在弗兰克猛地抬头的注视下,在周围骑兵漠然或略带好奇的目光中,扬起了那只戴着白色丝绸手套的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到刺耳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艾尼莎的脸上!
力道之大,毫无保留!艾尼莎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左脸颊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抽中,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紧接着是炸裂般的剧痛和火辣辣的灼烧感!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软帽被打飞,栗棕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开,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腥甜。
她被打懵了。彻彻底底地懵了。不是因为这记耳光的疼痛,虽然确实剧痛,而是因为……打她的人,是勒斯尔。
那个八年来一直侍奉在她身边,为她梳头更衣,为她准备餐点,在她生病时默默守候,永远一丝不苟、平静恭顺的勒斯尔!
那个她即使心怀隔阂、却也早已习惯其存在的、近乎“半个家人”的勒斯尔!
而现在,这个勒斯尔,戴着白手套,用看着垃圾般的冰冷眼神,毫无征兆地,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只因为她“不够恭敬”。
极致的疼痛之后,是更加汹涌、更加狂暴的、足以焚毁理智的屈辱、愤怒与……一种近乎毁灭性的背叛感!
她猛地抬起头,肿胀变形的左脸在火光下显得狰狞,她死死地盯着勒斯尔,盯着那张曾经熟悉此刻却无比可憎的平静面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用牙齿撕碎对方!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不知何时已经跪直了身体,挡在了艾尼莎和勒斯尔之间,脸上依旧是那副卑微到极致的惊恐,对着勒斯尔连连磕头,声音充满了哀求与哭腔。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小妹不懂事!她从小就脑子不好,吓傻了!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她吧!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求您了!”
他的身体微微侧着,巧妙地挡住了艾尼莎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充满杀意的视线,也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她与勒斯尔之间那危险的距离。
勒斯尔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对“卑贱兄妹”。哥哥磕头如捣蒜,苦苦哀求;妹妹被打傻了般,低着头浑身发抖。
她心中的那股无名邪火,随着这一记响亮的耳光,似乎发泄出去了一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厌恶。跟这些蝼蚁般的贱民浪费时间,毫无意义。公主的下落才是重中之重。
她嫌恶地皱了皱眉,仿佛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取出另一块干净的白丝帕,仔细地擦了擦刚才打人的那只手,即使戴着手套,然后将丝帕随手丢弃在地上。
“滚。” 她冷冷地吐出一个字,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径直走向马车。“继续赶路。
通知前方哨卡,加大盘查力度,尤其是形迹可疑、或对皇室不敬者,一律严加审问!”
“是!” 周围的骑兵齐声应诺。
马车门关上,车队重新启动,隆隆的车轮声和马蹄声再次响起,护卫们举着火把,簇拥着马车,很快便驶下了山坡,消失在道路另一头的黑暗中,只留下一地烟尘和逐渐远去的声响。
直到那支队伍的最后一点光芒也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直到周围重新被浓重的夜色和寂静包裹,弗兰克才缓缓松开了紧攥着艾尼莎手腕的手。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艾尼莎依旧僵在原地,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那记耳光带来的眩晕而微微摇晃。左脸颊传来一阵阵火烧火燎的剧痛,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口腔里满是血腥味。
但比疼痛更强烈的,是那股几乎要将她灵魂都焚烧殆尽的屈辱与暴怒!
她猛地抬起头,因为肿胀而变形的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疯狂的血色。
她死死盯着车队消失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嘶哑、扭曲、充满了无尽恨意与杀气的、野兽般的低吼:
“勒——斯——尔——你逼次你逼次!!!我一定要……干死你!!!啊啊啊——!!!”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在寂静的荒野夜风中传出很远。
幸亏,车队已经走远,马蹄和车轮的喧嚣也掩盖了这并不算太响亮的怒吼。
夜风呜咽,吹拂着艾尼莎凌乱的短发,也吹不散她脸上那火辣辣的疼痛和心中那滔天的恨意。
她喘着粗气,身体因为激动和愤怒依旧在发抖,左脸颊高高肿起,火辣辣地疼。
弗兰克等她喘息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发泄完了?”
艾尼莎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冰冷黑暗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就继续走。” 弗兰克弯腰,捡起地上那顶被打飞的软帽,拍掉上面的尘土,递还给艾尼莎,然后背好自己的行囊,再次迈开了脚步,朝着东南方,那精灵国度的方向。
艾尼莎接过帽子,没有立刻戴上,只是紧紧攥在手里,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
她最后看了一眼车队消失的黑暗,然后转过身,拖着依旧有些发软、却仿佛被某种新的、冰冷坚硬的东西注入力量的双腿,跟上了弗兰克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