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呜咽，带着荒野深处未散的寒意，拂过艾尼莎火辣辣肿胀的左脸颊，带来一丝刺痛。
脸上的疼痛是清晰的，每一次迈步带来的牵动，都像在反复提醒着勒斯尔那记毫不留情的耳光，提醒着那冰冷如看垃圾的眼神。
然而，现实是冰冷的夜风，是崎岖无路的荒野，是身后可能随时出现的追兵，是身边沉默如岩石、只给予方向却从不解释的老师。
弗兰克走在前面，脚步依旧稳定，对地形和方向的判断精准得仿佛早已走过千百遍，他甚至没有对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羞辱和艾尼莎失控的嘶吼做出任何评价。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了大半夜。天空从最深沉的墨蓝，渐渐转为东方天际一抹惨淡的、近乎灰白的鱼肚白。
星光隐去，晨雾开始在低洼处和林间弥漫，带着浸骨的湿冷。脚下的地形渐渐从起伏的丘陵，变为相对平缓的、夹杂着碎石和荒草的坡地。
远处，地平线的轮廓在渐渐亮起的微光中变得清晰，可以看到更远处绵延的山脉剪影，以及山脉之间，隐约可见的、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开垦的农田，笔直的道路，甚至更远些，似乎有城镇聚集的、模糊的轮廓。
那并非灰岩城那样倚靠河流与矿业的要塞，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坐落于交通要冲、相对繁荣的内陆城镇。
按照艾尼莎那点可怜的地理知识，这应该是西部的长武市，地势平缓，气候应该是温带季风气候，位于昌河流域。
弗兰克在一处可以俯瞰那城镇全貌的高坡上停下。晨雾如纱，笼罩着下方逐渐苏醒的聚落。
灰白色的、带有明显人类与部分精灵建筑风格的房屋鳞次栉比，中央有较为高大的石砌建筑，可能是市政厅或神殿。
几条主街纵横交错，更远处似乎有市集的轮廓，已经开始有人影和车马活动。城镇没有高大的城墙，只有低矮的、象征性的石砌围墙和木制哨塔，显示这里的防卫相对松懈，更侧重于商业与交通。
“白河镇。” 弗兰克望着下方的城镇，低声说出了它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人类聚居为主，也有些精灵和矮人商队停留。是通往东南方几个精灵氏族领地和更南方矮人山脉的重要中转站之一。帝国的控制在这里相对……间接。”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艾尼莎。晨光微熹中，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她左脸颊上那已经转为深紫色、边缘肿胀的清晰掌印，凌乱的栗棕色短发的小脸上一丝懵。
不对啊，我地理这么不好吗，这哪节课学的来着。
“进城。” 弗兰克收回目光，言简意赅，打断了艾尼莎的愣神。
艾尼莎没有反对，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一条被车马碾出深深车辙的土路，走向白河镇。越靠近镇子，路上遇到的行人和车辆也渐渐多了起来。
大多是装载着货物、前往不同方向的商队马车，也有赶着牛羊的农户，以及像他们一样、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徒步旅人。种族混杂，人类居多，也能看到一些精灵纤细的身影和矮人敦实的身材。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干草、货物尘土以及清晨炊烟混合的味道，嘈杂而充满生气。
与灰岩城剑拔弩张的戒严气氛不同，白河镇的入口处只有两个穿着褪色皮甲、拄着长矛、正哈欠连天的龙族卫兵，对进出的人流只是懒洋洋地瞥上一眼，连基本的盘问都省了。
他们很容易就混入了进镇的人流。街道是用碎石简单铺设的，还算平整，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到三层的木石结构，样式朴实。
弗兰克没有在嘈杂的主街多做停留，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路面更干净些的侧街。这里的建筑明显更高大整洁一些，行人衣着也更体面。
最终，他在一栋三层高的、有着明显精灵建筑风格的木石结构楼房前停下。楼房外墙爬满了翠绿的藤蔓，开着淡紫色的小花，窗户宽敞明亮，镶嵌着透明度极高的水晶玻璃。
门廊上方挂着一块橡木招牌，用优美的精灵花体字和通用语刻着“翠藤旅舍”，旁边还有一个象征安宁与洁净的、简单的魔法符文标记。
这是一家看起来颇为高档、显然主要接待往来商队头领、富裕旅人以及少数有地位的异族旅客的旅馆。与灰岩城那间阁楼，有着天壤之别。
弗兰克推开了那扇雕刻着蔓藤花纹的橡木门。门内是一个宽敞明亮、铺设着光洁原木地板的大厅。
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类似松木和某种清冽草药的淡淡熏香，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温暖炉火。
大厅一角摆着几组铺着厚实绒垫的舒适座椅和小茶几，一个穿着干净亚麻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人类女侍者，正拿着抹布擦拭着光可鉴人的柜台。
看到有客人进来，她立刻放下抹布，脸上露出标准的、带着距离感的职业微笑。
“欢迎光临翠藤旅舍。两位是住宿还是用餐？”
女侍者的目光快速扫过弗兰克和艾尼莎。
弗兰克走到柜台前，用他那伪装出的、略显低沉的普通嗓音说道。
“住宿。最好的房间，要安静，带独立浴室。先住两天。”
他的语气平淡，但那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与他此刻平凡的旅人外表有些不符。
女侍者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从柜台下拿出登记簿和一支羽毛笔。
“好的，先生。我们最好的套房在三楼东侧，有独立的客厅、卧室和浴室，视野很好，也非常安静。价格是……”
她报出了一个足以让普通旅人咋舌的数目。
弗兰克没有任何犹豫，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赃款”的皮质小钱袋，从里面数出几枚金币，放在光洁的柜台上。
“这是定金，多退少补。” 他说道，然后拿起羽毛笔，在登记簿上随意写下了一个假名和伪造的来历，字迹潦草但流畅。
女侍者的目光在那几枚金币上停留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真诚热切了许多：“好的，先生。这是您房间的钥匙。
三楼东侧，‘银月’套房。需要我派人带您上去吗？或者，您和您的妹妹是否需要先用餐？我们的餐厅供应早餐，有刚烤好的白面包、鲜奶酪、煎蛋和本地的野莓酱，咖啡和红茶也是现煮的。”
“不用带路，先送两人份的早餐到房间。另外，” 弗兰克接过那把造型精美、似乎是某种白色兽骨制成的钥匙，补充道，“送一些冰块，干净的毛巾，还有……治疗轻微瘀伤和消肿的药膏。”
他吩咐得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完全不像一个落魄的旅人。
女侍者连连点头，快速记下：“好的，先生，马上为您准备。”
直到跟着弗兰克，踩着铺着厚实地毯、散发着木料清香的楼梯，走上三楼，用那把骨制钥匙打开套房的橡木门，走进那间宽敞明亮、陈设雅致、空气中飘散着淡淡花草清香的房间时，艾尼莎还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宫里。
套房确实配得上“最好”的评价。客厅宽敞，摆放着几张铺着柔软天鹅绒坐垫的矮榻和矮几，墙上挂着描绘精灵森林风光的织锦，角落里甚至有一个小小的、放着几卷书籍和棋盘的书架。
卧室与客厅以一道精美的镂空木雕屏风隔开，里面是一张宽大舒适、铺着洁白亚麻床单和蓬松羽绒被的四柱床。
弗兰克将行囊放在客厅一角，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户的插销和视野，然后拉上了一层薄薄的、绣着银色藤蔓花纹的纱帘。
他做完这些，才转身看向依旧僵立在门口、脸上带着清晰掌印、身上沾满尘土、与这雅致环境格格不入的艾尼莎。
“他指了指浴室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进行最平常的安排，“热水是现成的。洗完把脏衣服换下来，会有人来收走清洗。药膏和冰块等会儿送到，你如果想洗漱一下，请便”。
艾尼莎没有动，她看着弗兰克。
“为什么？” 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为脸颊肿胀和一夜的紧张嘶吼而有些沙哑含糊，“这里……太显眼了。我们不是应该……尽量低调，尽快离开吗？”
弗兰克走到客厅中央那张矮榻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矮几上早已备好的、温度适宜的清水，慢慢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她。
“显眼？”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动了一下。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帝国在边境和穷乡僻壤搜捕得紧，对这种各方势力交汇、来往人员复杂、且有头有脸人物经常出入的高档旅舍，反而不会轻易大动干戈。至于钱……”
他放下水杯，目光扫过房间内雅致的陈设：“该用的时候就用。把自己弄得像真正的乞丐，并不会让追兵忽视你，反而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和……像昨晚那样的‘关注’。”
他指的是勒斯尔那一记耳光。艾尼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左脸颊的刺痛更加清晰。
在这个世界上，尤其是在龙族统治的秩序下，过于“低贱”本身就是一种原罪，会招来无端的羞辱与践踏。
“况且这些金银财宝不都是我们尊贵公主殿下的财产吗，嘻嘻”。弗兰克又呵呵的笑了两声。
艾尼莎咬了咬下唇，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疼，最终转身，走进了那间明亮洁净的浴室，反手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那个温暖明亮却依旧陌生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