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恒温魔法水龙头轻微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白河镇的、遥远而平和的市井声响。
她走到那面镶嵌银边的水晶镜前，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镜中的少女，栗棕色短发凌乱打结，沾着草屑和尘土。脸上涂抹的深色油膏被泪水和汗水冲刷出凌乱的沟壑，露出下面过于苍白、此刻却红肿变形的脸颊皮肤。
左脸上，勒斯尔留下的五指印清晰无比，深紫淤血，边缘肿胀，在肮脏的油膏和苍白肤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狰狞。
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身上的粗布衣裤沾满了泥土、草汁和夜露干涸后的污渍，散发着汗味、土腥和那刺鼻油膏混合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这就是现在的“她”。一个顶着虚假身份、刚刚经历了奇耻大辱、在逃亡路上挣扎求生的、肮脏狼狈的“贱民”。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左脸颊上那片肿胀的皮肤。刺痛传来，让她倒吸一口冷气，也让她眼中最后一点残留的脆弱水光瞬间蒸发。
她死死地盯着镜中那双冰冷的、充满恨意的眼睛，仿佛要将此刻的屈辱与狼狈，深深地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她开始脱掉身上那套肮脏破烂的衣物。动作有些僵硬，因为身体的疲惫和某些关节的酸痛。
当冰冷而略带潮湿的空气接触到裸露的皮肤时，她微微打了个寒颤。但很快，浴缸中恒温魔法维持的热水散发出的蒸汽，带来了温暖的慰藉。
她跨进浴缸，将整个身体，连同那头凌乱的短发，都沉入温暖清澈的热水中。
水温恰到好处，略微有些烫，却有效地驱散了浸入骨髓的寒意和疲惫。
热水包裹着肌肤，带来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舒适感。
她闭上眼睛，任由热水淹没头顶，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和光影。
在水下，世界是寂静的，温暖的，与世隔绝的。只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
脸上的刺痛在热水的浸泡下似乎缓解了一些，但心中的那根刺，却仿佛扎得更深了。勒斯尔冰冷的脸，那记响亮的耳光，马车远去的轰鸣……画面不受控制地在黑暗中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她才猛地从水中抬起头，大口喘息。
热水顺着发梢和脸颊流淌，冲走了部分油污和尘土，只是那片红肿的掌印，也因此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她没有在浴缸里待太久。快速而用力地搓洗着身体和头发，用旅舍提供的、带着清新花草香味的香皂和洗发液，洗去一身的污垢、汗臭和那令人不快的油膏气味。
直到皮肤被搓得微微发红，头发恢复了栗棕色原本的柔顺光泽，她才从水中站起，用旅舍准备的、厚实柔软、带着阳光味道的雪白浴巾，仔细擦干身体和头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和女侍者恭敬的声音：“小姐，您要的药品送来了。”
艾尼莎迅速用浴巾裹好身体，走过去打开一条门缝。门外站着的不再是刚才那位女侍者，而是一个看起来更年轻些的精灵侍女，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藤编篮子，里面整齐地放着一小罐散发着清凉药草气息的淡绿色药膏，以及一个用厚布包裹着的、冒着丝丝寒气的小冰袋。
“谢谢。” 艾尼莎低声道谢，接过篮子，重新关上门。
她走到镜前，看着顶着一张红肿变形的脸的自己，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拿起那罐药膏，用指尖挖出一点淡绿色的、清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左脸颊的红肿处。药膏触感冰凉，带着明显的镇痛和消肿效果，涂抹上去后，火辣辣的刺痛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接着，她又拿起那个冰袋，用干净的布巾隔着，轻轻敷在脸上。
冰冷的触感进一步镇压了肿胀和疼痛，也让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她就这样一手扶着冰袋，走到窗边，透过纱帘，望向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白河镇街道。
人们忙碌着，为生计奔波，世界依旧按照它自己的节奏运转着，冷漠，而又真实。时间已是流逝，诸事依旧太平。
过了一会儿，房门再次被敲响，是送早餐的侍者。丰盛的早餐被放在铺着洁白亚麻桌布的餐车上推进来：
烤得金黄酥脆、散发着浓郁麦香的白面包切片，装在精致银碟里的、涂抹着金黄蜂蜜的鲜奶酪，煎得恰到好处、边缘焦脆的太阳蛋，一小罐深红色的、带着颗粒感的野莓酱，还有一壶冒着热气、香气四溢的现煮咖啡，以及一壶看起来清淡些的红茶。
银质的刀叉在晨光下闪闪发亮，细瓷的杯碟洁白无瑕。
弗兰克已经坐在了矮榻旁的小茶几边。
他换上了一身旅舍提供的、干净舒适的深灰色便服，头发似乎也简单梳理过，脸上依旧是他伪装出的平凡样貌。看到艾尼莎敷着冰袋出来，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早餐很美味，至少，是艾尼莎这八年来，吃过的最“正常”、也最符合她过去口味的一顿饭。白面包松软，奶酪醇厚，煎蛋火候完美，野莓酱酸甜可口。
咖啡的香气醇厚提神，红茶的滋味清淡回甘。她默默地吃着，小口啜饮着，让食物的温热和美味，一点点填补着空虚的胃袋，也仿佛在修补着那颗饱受惊吓与屈辱、冰冷而破碎的心。
弗兰克也吃得很安静，动作不疾不徐，用餐礼仪无可挑剔，甚至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文明世界”的优雅，与他此刻平凡的旅人外表和之前地洞亡命的形象，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割裂感。
吃到一半，弗兰克忽然放下手中的银叉，看向艾尼莎，用那种平淡的、仿佛在讨论天气的语气问道：“脸上的伤，好点了吗？”
艾尼莎正用面包蘸着野莓酱，闻言动作一顿，握着面包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好点了吗？肉体上的疼痛确实在药膏和冰敷下缓解了。但心里的伤呢？
“嗯。” 她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弗兰克没有再问，只是拿起咖啡壶，为她已经空了的杯子，重新续上了小半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然后，他也给自己续了一杯。
艾尼莎小口地吃着涂满野莓酱的面包，甜中带酸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偷偷抬起眼帘，看向对面沉默的弗兰克。
晨光中，他平凡的脸庞轮廓显得异常沉静。她忽然想起，昨晚他挡在她和勒斯尔之间，替她磕头求饶的样子；想起他此刻带她住进这昂贵的旅馆，为她安排一切的样子。
老师……他到底，想把她带向何方？
她不知道。她只是慢慢地，吃完了盘子里最后一点食物，喝光了杯中最后一口咖啡。然后，放下刀叉，抬起依旧敷着冰袋的手，轻轻按了按依旧有些刺痛的左脸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