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在脸上的冰袋,寒意一丝丝渗入皮肤深处,她放下吃干净早餐的银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微凉的骨瓷杯沿。
对面,弗兰克也吃完了最后一口食物,用餐巾姿态标准地擦了擦嘴角。
他放下餐巾,目光扫过艾尼莎依旧下意识扶着冰袋、微微侧着头、试图用栗棕色发丝遮挡左脸颊肿胀伤痕的姿态,那红肿在晨光下依旧触目惊心。
“还疼?” 他问,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淡的调子,听不出太多关切,却也没有之前的命令或漠然。
艾尼莎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帘,灰蓝色的眸子看向弗兰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出一点真实的、属于“受伤者”的脆弱与茫然。
“好多了。” 最终,她还是低声吐出这三个字,干涩,无力。她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白河镇的喧嚣透过纱帘,模糊地传来。
弗兰克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就着纱帘的遮掩,观察了一下楼下的街道。
晨曦已彻底驱散了夜的寒意,街道上人流明显增多,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辚辚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成一曲充满市井生命力的嘈杂乐章。
巡逻的士兵依旧可见,但远不如灰岩城那般密集肃杀,姿态也松懈许多。
“待会儿出去走走。” 他转过身,对艾尼莎说道,不是命令,更像是提议,语气依旧平淡,“买几身合身的衣服。你身上这套,是应急的,未必合体。”
出去走走?买东西?艾尼莎愣了一下,再次看向弗兰克。
在刚刚经历了那样的惊魂一夜和奇耻大辱,脸上还带着清晰的伤痕,帝国的追捕网可能就在不远处的情况下,老师竟然提议……去逛街买衣服?这简直比昨晚那顿奢侈的早餐更让她感到荒谬和不真实。
“现在?” 她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外面……安全吗?”
“白河镇鱼龙混杂,帝国在这里的控制力有限,主要靠本地商会和几个大族维持表面秩序。只要我们不主动惹事,不暴露身份,混在人群里,比躲在荒郊野外更不容易引人注意。”
弗兰克解释道,走到房间角落,打开那个皮质行囊,从里面又取出几枚金币和一些零散的银币铜币,放进一个不起眼的亚麻布钱袋里。“脸上的伤,用这个遮一下。” 他顺手又从行囊里拿出一条折叠整齐的、颜色素雅的丝质面纱,递了过来。
艾尼莎接过那条薄如蝉翼、触手微凉的面纱。丝质柔滑,带着极淡的、类似薰衣草的干净气息,并非旅舍之物,显然是弗兰克自己准备的。
她迟疑了一下,将冰袋放到一边,对着旁边墙上的装饰水晶镜,小心地将面纱戴在脸上。丝纱很轻薄,并不妨碍视线,却能恰到好处地遮住她大半张脸,尤其是左脸颊那刺目的红肿,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和光洁的额头。
镜中的少女,栗棕色短发柔顺,浅蓝色棉布长裙简洁,脸上蒙着素雅面纱,虽然眼神依旧沉郁,但那股属于“逃难贱民”的狼狈与惊惶,似乎被巧妙地遮掩了下去,多了几分神秘的、甚至略带忧郁的少女气息。
“走吧。” 弗兰克将钱袋塞进怀里,检查了一下腰间那柄用布条缠裹的长剑,率先走向房门。
白河镇的早晨,热闹得近乎喧哗。主街两旁的店铺早已卸下门板,各式各样的招牌在阳光下招摇。
弗兰克带着艾尼莎,融入了这片人海。他走得不快,步伐平稳,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实则时刻保持着警惕。
艾尼莎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面纱隔绝了部分旁人的视线,也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她下意识地微微低着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商品和形形色色的人群吸引。
这里是真实的、未被皇宫滤镜美化过的“民间”。
有穿着体面绸缎、带着仆从悠闲购物的商人妇眷;有大声吆喝、唾沫横飞推销着劣质布料的小贩;有背着沉重货篓、汗流浃背的脚夫。
有蹲在街角、面前摆着几样可怜兮兮手工制品、眼神麻木的老妇人;也有穿着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衣裙、手挽着手、对着首饰摊上廉价的玻璃珠子发出轻声惊叹的年轻女工……
众生百态,贫富交织,忙碌,艰辛,却也透着一种野蛮生长的活力。
弗兰克在一家看起来门面不大、但橱窗陈列的衣物用料和款式都颇为讲究的成衣店前停下。
店铺招牌上用通用语和精灵语写着“林间微风”。推门进去,一股好闻的、混合了干燥棉麻、薰衣草香囊和淡淡樟木防虫剂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光线明亮,货架上整齐地挂着各色成衣,以棉、麻、羊毛等天然面料为主,款式偏向简洁舒适,剪裁却看得出用心。
店主是一位看起来四十余岁、面容和善、眼神精明的人类女性,正坐在柜台后缝补着一件衣服,见有客人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脸上露出热情但不失分寸的笑容。
“欢迎光临‘林间微风’。两位是看看成衣,还是需要定制?我们这里的衣服用料实在,做工细致,款式也大方,保管您穿了合身又舒服。”
店主的目光快速扫过弗兰克和艾尼莎。
弗兰克平凡的外表和衣着并未引起她太多注意,但艾尼莎脸上那方素雅的面纱,以及面纱下隐约可见的、属于年轻少女的轮廓和那双沉静的灰蓝色眼睛,让她下意识地将艾尼莎当成了需要被照顾的“小姐”。
“给她挑几身合适的。” 弗兰克言简意赅,指了指艾尼莎,“日常外出穿的,要舒适,便于活动,不要太扎眼。里外都要。”
“好嘞!” 店主立刻会意,笑容更加热情,绕过柜台,走到艾尼莎面前,用专业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她,
“小姐身材匀称,个头也合适。我们这儿刚好有几款新到的细亚麻长裙,透气吸汗,最适合这个季节穿。颜色有月白、浅灰、淡绿,还有这种带点暗纹的烟霞色,都很衬肤色。里面搭的衬裙和小衣也有配套的料子。您看看喜欢哪种?可以先试试。”
艾尼莎有些无措地看向弗兰克。买衣服……这种事,在过去八年,从来都是由勒斯尔或宫廷裁缝一手包办,她只需要在最后穿上身,对着镜子转一圈,点头或摇头即可。像这样被店主热情地介绍、需要自己挑选,还是头一遭。
弗兰克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自己决定,然后走到店铺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目光望向窗外街道,似乎对挑选过程并不感兴趣。
艾尼莎只好转向那些悬挂的衣物。月白色太过素净,浅灰显得沉闷,淡绿……她想起皇宫里那些描绘精灵森林的壁画,心里莫名有些抵触。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店主所说的“烟霞色”上。那是一种很微妙的颜色,远看是偏深的灰紫,近看却能发现布料上织着极细的、近乎银色的暗纹,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不张扬,却有种内敛的质感。
“这个……可以试试吗?” 她指了指那件烟霞色的长裙,声音隔着面纱,有些闷。
“小姐好眼光!” 店主赞道,利落地取下那件长裙,又麻利地配好了同色系但略浅的衬裙和一套象牙白的棉质内衣,“后面有试衣间,您可以去试试。不合身的地方,咱们店里老师傅手快,马上就能给您改。”
艾尼莎抱着那叠衣物,走进了用布帘隔出的简易试衣间。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面模糊的铜镜。
她脱下身上那套虽然干净却并非完全合身的浅蓝色衣裙,换上了那套烟霞色的。细亚麻的布料触感微凉柔软,贴在皮肤上很舒服。长裙的剪裁确实合体,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的长度也适宜行动。
衬裙柔软,内衣的尺寸竟然也基本合适。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陌生颜色衣裙、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模糊身影。
烟霞色衬得她露在面纱外的皮肤更加白皙,也奇异地中和了她眼中那未散的沉郁,添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朦胧的柔美。
很陌生,但……不难看,她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店主立刻迎上来,围着她转了一圈,嘴里啧啧称赞。
“合身!太合身了!就像给您量身定做的一样!这颜色也衬您,显气质!小姐您再看看,要不要再试试别的颜色?或者,外出的斗篷、鞋子也配一配?我们这儿有上好的小羊皮软靴,走路不累脚……”
艾尼莎再次看向弗兰克。他已经从窗外收回了目光,正平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的烟霞色长裙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对店主说:
“就这身。再要两身换洗的,颜色款式你看着配,以实用舒适为主。斗篷要一件深色带兜帽的。鞋子按她脚的尺寸,拿两双结实的软底靴,一双便于行走的便鞋。”
他吩咐得极其详细,仿佛早有准备。店主眉开眼笑,连连应下,手脚麻利地去取其他衣物和鞋履。
接下来的时间里,店主又拿来几套颜色款式不同的衣物——一套便于活动的深棕色亚麻裤装,一套更家常些的米白色棉布裙,一件厚实挡风的墨绿色羊毛斗篷,几双尺寸合适的靴子和便鞋。
弗兰克几乎没有细看,只是摸了摸料子,确认了尺寸,便点头让店主包起来。结账时,他从那个亚麻钱袋里掏出相应的金币银币,付钱爽快,没有半分讨价还价。
当两人抱着好几个用粗麻布打包好的、鼓鼓囊囊的包裹走出“林间微风”时,艾尼莎还有些恍惚。
短短一个上午,她拥有了好几套完全属于自己的、崭新合身的衣物。不是皇宫里那些华美却束缚的礼服,也不是流亡途中那套肮脏破烂的伪装,而是真正适应“她”的东西。
“接下来去哪?” 她抱着一个相对较小的包裹,轻声问走在前面的弗兰克。脸上的面纱被微风吹拂,轻轻飘动。
弗兰克没有回头,只是稍稍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