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日子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节奏流淌着。他们住在“翠藤旅舍”那间舒适的“银月”套房里,仿佛真的只是一对途经此地、稍作休整的普通旅人兄妹。
艾尼莎脸上的红肿在药膏和冰敷下,以惊人的速度消退下去,第二天就只剩下一片淡淡的、不仔细看难以察觉的青色痕迹。
弗兰克大多数时间待在房间里。他要么坐在窗边的矮榻上,闭目养神。
艾尼莎起初有些无所适从。习惯了皇宫里紧凑的课程表和被人安排得满满当当的生活,也习惯了前几天逃亡路上时刻紧绷的神经,这种突如其来的、无所事事的“平静”,反而让她感到一种空洞的不安。
她尝试翻阅旅舍书架上的书籍,大多是些乏味的商旅笔记或陈旧的地方志。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日复一日的喧嚣,那些为生计忙碌的身影,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茫然。
第二天下午,艾尼莎睡醒后,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她走到客厅,看到弗兰克正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街道的某个方向。
“老师,” 她轻声开口,这是两天来她第一次主动打破这种沉默,“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弗兰克没有立刻回头,依旧望着窗外,过了几秒,才缓缓说道:“明天走。”
明天。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中,又让她心头微微一紧。短暂的、不真实的安宁,就要结束了。
“去哪?” 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继续往东南。” 弗兰克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精灵的领地,快到了,那里有很重要的东西”。
精灵的领地。那个在宫廷课程中曾被提及,老师真的打算带她潜入那里?以什么身份?目的是什么?无数疑问再次涌上,但艾尼莎知道,此刻问也未必能得到确切的答案。
“嗯。” 她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走到矮榻另一边坐下,学着弗兰克的样子,望向窗外逐渐被暮色笼罩的街道。白河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与白日不同的、温馨而朦胧的轮廓。
这里不属于她,甚至不属于老师。他们只是两个匆匆的过客,在这短暂的港湾里,修补风帆,然后,即将再次驶入那未知的、想必依旧充满风浪的黑暗大海。
离行的最后一天,天色还未大亮,灰白色的晨光刚刚漫过“翠藤旅舍”爬满藤蔓的屋顶。弗兰克已经收拾停当。
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裹被重新整理,精简了不少不必要的物品,只留下最重要的衣物、干粮、药品、水囊和那个装着“赃款”的金属小箱。
他换上了一身更适合长途旅行的、结实耐脏的深棕色猎装,外面罩着那件新买的墨绿色带兜帽斗篷。长剑依旧用布条缠裹,固定在背后最顺手的位置。
艾尼莎也早早起身,换上了那套便于活动的深棕色亚麻裤装,外面罩着同色的短款外套,脚上是结实的软底皮靴。
栗棕色短发仔细塞进一顶同样深色的软帽里,最后蒙上了那条素雅的丝质面纱。
镜子里的身影,干练,利落,带着一种属于长途旅人的风尘仆仆。
早餐是简单的旅舍早点,两人默默吃完。弗兰克结清了房钱,又多给了那精灵侍女一枚银币作为额外的小费。侍女笑容甜美地收下,恭敬地送他们到旅舍门口,并祝他们旅途顺利。
清晨的白河镇街道,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空气清冷,带着露水的湿意。弗兰克没有走向镇子出口,而是转向了靠近镇子西侧、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这里排列着不少马车行和牲口市场,空气中弥漫着干草、马粪、皮革和油漆的混合气味。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车夫粗声粗气的吆喝、马匹不安的嘶鸣,以及木材和金属部件组装时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繁忙而粗粝的景象。
弗兰克对这里似乎并不陌生。他目光扫过几家挂着不同标志的马车行,最终走向其中一家门口停着几辆看起来半新不旧、但车厢结实、拉车马匹也颇为健壮的铺子。
招牌上画着一个车轮和一把扳手的简单图案,下面用通用语写着“老汤姆的可靠脚程”。
一个穿着油腻皮围裙、头发花白、脸上布满风霜皱纹的人类老汉,正蹲在一辆马车旁,检查着车轮的轴承。
看到有客人过来,他站起身,用搭在脖子上的脏毛巾擦了擦手,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两位,要车?去哪儿?什么货?”
“两个人,去‘银叶集’,要快,要稳。” 弗兰克言简意赅,用的是精灵领地边境一个著名贸易集镇的名字,那是进入精灵势力范围的常见入口之一。
“银叶集?” 老汤姆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一下弗兰克和艾尼莎,目光尤其在艾尼莎蒙着面纱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但没多问,
“路可不近,也不好走,尤其是过了‘叹息隘口’以后。我这有辆好车,刚换的新轴,两匹北地挽马,脚力足,性子稳。就是价钱……” 他搓了搓手指。
“多少钱,直说。” 弗兰克语气平淡。
老汤姆报了个价,比寻常长途车资高出近一倍,显然是看他们像是“不差钱”的主,又是去精灵地界那种敏感地方,想多捞点。
弗兰克没有还价,只是从钱袋里数出相应的金币,又多加了一枚:“要最好的车夫,熟悉路的。路上一切听我安排,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到了地方,再付另一半。”
老汤姆接过金币,在手里掂了掂,黄板牙笑得更加灿烂:
“痛快!您放心,我老汤姆在这条路上跑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银叶集!车夫是我侄子,年轻,但手稳,嘴严,保准把您二位安安稳稳送到地头!车就在那边,您二位稍坐,我这就去叫他套车,准备干粮饮水!”
他指向车行后院一辆刚刚清洗过、车厢漆成深褐色、看起来颇为结实的四轮带篷马车。拉车的两匹灰色挽马确实雄壮,正悠闲地嚼着草料。
等待套车的间隙,艾尼莎站在车行门口,望着眼前这片繁忙而陌生的景象。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脸颊,那里早已不疼,但触碰时,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记耳光带来的、深入骨髓的耻辱与冰冷。
勒斯尔的脸,留里克可能已经震怒的皇宫,帝国那张或许已经覆盖到更远处的追捕网……所有的一切,并没有因为这短暂的休整而消失,只是被暂时压抑,等待着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以更猛烈的方式反扑。
“上车。” 弗兰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马车已经套好,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憨厚、穿着干净利落短褂的年轻车夫,正坐在驭手的位置上,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铺设着不算厚但干净的草垫,两侧有可以推开的狭小窗户,用厚实的帆布遮挡。角落里堆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行囊,包括他们新买的衣物和干粮。
弗兰克先上了车,然后伸出手,将艾尼莎也拉了上去。车厢里弥漫着新木料、干草和皮革的味道。年轻车夫等他们坐稳,吆喝一声,挥动了马鞭。
两匹健壮的挽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沉稳的步伐,拉着马车,缓缓驶离了“老汤姆的可靠脚程”,碾过碎石路面,向着白河镇西侧的出口行去。
车轮辘辘,马蹄嘚嘚。晨光越来越亮,将马车和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逐渐远去的、苏醒中的白河镇街道上。
艾尼莎最后回头,从车厢后窗那小小的缝隙里,看了一眼那栋爬满翠藤的三层旅舍,然后,转回了头,面纱下的目光,投向了马车前方,那条通往东南方、隐没在晨雾与远山之间的、未知的道路。
弗兰克坐在她对面,背靠着车厢壁,闭上了眼睛。
马车驶出了白河镇低矮的围墙,将城镇的喧嚣与灯火渐渐抛在身后。前方,是更加开阔的、沐浴在淡金色晨光中的原野,以及原野尽头,那连绵起伏的、据说隐藏着古老精灵国度的、苍翠而神秘的山脉轮廓。
新的旅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