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中枢议事厅,此刻笼罩在一片比最深的夜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穹顶模拟的星空停止了流转,永恒地凝固在一种压抑的靛蓝色,仿佛连那些魔法光点都慑于某种无形的威压而不敢闪烁。
巨大的实景沙盘悬浮在中央,其上代表帝国疆域的微缩光影依旧缓缓流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西北方那片刚刚被“清洗”过的、标注为“血石旷野”的区域。
以及更刺眼的、那条从灰岩城方向延伸出来、最终消失在精灵边境山脉阴影中的、代表公主车驾最后已知轨迹的、已然断裂的猩红色光带。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羊皮纸、冷硬石料、昂贵熏香,以及一种更浓烈的、名为“恐惧”与“等待雷霆”的凝滞气息。
长桌两侧,帝国核心的重臣们——军务大臣、内务总管、情报首脑、财政总监、几位实权公爵,以及宫廷首席大法师穆迪拉,如同石刻的雕像般垂手肃立,连最轻微的衣料摩擦声都竭力避免。
他们的脸色在魔法灯球恒定却冰冷的光线下,显出一种统一的、不健康的苍白,额角与鬓边隐见湿冷的汗迹。
目光低垂,或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小块光洁如镜的地面,或茫然地望着沙盘上某个无关紧要的角落,无人敢与长桌尽头那个唯一坐着的身影对视。
留里克女皇坐在她的高背皇座中,她没有穿那身象征无上威严的墨紫色朝服,只着一袭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长袍,宽大的袖口和衣摆如同凝固的夜色,垂落在冰冷的座椅与地面。
她没有看沙盘,没有看群臣,甚至没有看眼前虚空中的任何一点。只是微微垂着眼帘,浓密如鸦羽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深沉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此刻无人敢窥探的暗金色竖瞳。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王座宽大的扶手上,手指修长,指甲圆润,肤色是几近透明的白,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被拉长、碾碎。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
终于,留里克缓缓抬起了眼帘。
暗金色的竖瞳,如同两口骤然解封的、通往绝对零度深渊的冰窟,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瞬间凝结、龟裂。
“朕的女儿,在帝国腹地,距离帝都两日路程的地方,在超过五十名精锐护卫的眼皮底下,被劫走了,这么多天,都没任何线索。”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臣。每一个被她目光触及的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
“以我之间,变形术……可能性极高。”
她吐出了“变形术”三个字,语气依旧平淡,但众臣心中却俱是一凛。变形术,尤其是能够瞒过高阶龙族感知、长时间维持稳定伪装的变形术,绝非寻常手段。
这不仅仅意味着劫持者个人实力的深不可测,更可能指向其背后牵扯到的、某些早已被遗忘或刻意隐藏的古老知识传承,甚至……某些对帝国抱有深深恶意的、潜伏在暗处的势力。
“重点城市戒严,全境封锁,悬赏通缉,漏网叛军重点追查……三天了。”
留里克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丝,那丝平淡之下,终于泄露出了一丝冰冷刺骨的、几乎凝为实质的怒意,
“结果呢?一无所获。连一点像样的线索都没有。朕的将军们,朕的探子们,朕的法师们……是都瞎了,聋了,还是觉得,朕的女儿,无关紧要?”
最后几个字,如同冰锥砸地,在死寂的大厅中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军务大臣和情报首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告罪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牙齿无法控制的轻微磕碰声。
“陛下息怒!” 内务总管硬着头皮,声音干涩地开口,
“贼人狡诈,隐匿极深,且似乎对帝国追捕手段颇有应对……臣等已竭尽全力,扩大搜索范围,加强各边境口岸、交通枢纽盘查,相信……相信不久必有……”
“不久?” 留里克打断了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充满残酷嘲讽的弧度,
“等到他们将朕的女儿带出帝国,带到那些精灵、矮人,或者更不堪的渣滓面前,让朕的继承人在敌国面前受尽屈辱,让帝国的脸面被彻底踩在泥里,然后你们再来告诉朕‘必有结果’?”
内务总管哑口无言,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陛下,” 一直沉默伫立、如同枯木般的宫廷首席大法师穆迪拉,此刻缓缓抬起了头。
他那张清癯严肃、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深紫色的眼眸在单片水晶镜片后闪烁着沉静而睿智的光芒,并未被女皇的怒意所慑。
“老臣以为,常规搜捕手段,对能施展如此高明变形术的对手,恐已收效甚微。。寻常侦测魔法,皆难以洞穿其高明的伪装,尤其是对方有意隐藏的情况下。”
他的声音苍老平稳,带着学者特有的冷静,在充斥着恐惧与压抑的大厅中,显得格外清晰,也稍稍缓和了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众臣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这位帝国魔法领域的泰斗。
留里克的目光也落在了穆迪拉身上,暗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穆迪拉卿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 穆迪拉微微躬身,声音依旧不疾不徐,“老臣只是想到,帝国皇室秘藏之中,有一件先祖流传下来的圣物,或许能破解此局。”
“圣物?” 留里克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正是。” 穆迪拉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议事厅厚重的穹顶,望向了皇宫更深处某个禁忌的所在,“‘本源之镜’的碎片——或者说,后人仿制其部分威能而成的‘变形术识别镜’。”
“变形术识别镜?” 几位年长的重臣低声重复,脸上露出思索和些许恍然,而一些较为年轻的将领和官员则面露茫然。
“此镜并非用于战斗或防护,” 穆迪拉继续解释,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其唯一功效,便是照射之下,可知道变形、伪装、幻化类法术效果。
只要变形术的等阶未超过此镜的制造者,乃是一位对变化系魔法与灵魂本质研究至深的龙族先贤的理解范畴,在其照射范围内,伪装将无所遁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最后落回留里克脸上,语气加重:
“此镜对能量需求极高,且使用一次后,需漫长岁月吸收游离魔力与星辰之力才能再次充能。一次使用,便减一次使用寿命,不可恢复。自先帝朝入库封存以来,已逾四千载未曾动用。但眼下之局,劫持者精擅变形,行踪诡秘,常规手段难觅其踪。若能将此镜取出,以其为核心,布置于关键节点……”
“穆迪拉大人的意思是?” 军务大臣忍不住抬起头,脸上犹带惊惶,却又燃起一丝希望。
“将此镜暂时分解,” 穆迪拉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建议。
“镜体核心的‘本源窥探之石’可一分为三,虽会削弱单体照射范围与持续时间,但足以覆盖主要方向。将其三块碎片,分别秘密送往帝国西北、西南、东南三个最主要的、通往精灵、矮人及南方诸邦的边境大型口岸。”
“同时,陛下可下旨,以‘清剿叛军残党、整顿边境贸易’为名,暂时封闭除这三个口岸之外的所有官方与非官方出入境通道,只留此三处,并外松内紧,布下重兵与侦测法阵。”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古剑。
“届时,帝国全境如同一个收紧口袋的巨瓮,只留三个‘袋口’。劫持者若想携带公主离开帝国,必经此三处之一。只要他们出现在识别镜碎片的照射范围内,无论其变形术如何高明,必将原形毕露!届时埋伏的精锐一拥而上,必可一举成擒!”
瓮中捉鳖!以国境为笼!
穆迪拉话音刚落,议事厅内便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声议论。几位掌管财政、商贸和外交的重臣脸色骤变。
“不可!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名须发皆白、穿着华丽财政官袍服的龙族老臣立刻出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变形术识别镜’乃先祖遗泽,帝国重宝,岂可轻易分割、挪作侦缉之用?况且分割圣物,若有不慎,损及核心,我等皆为帝国罪人!再者,封闭大半边境口岸,贸易断绝,税赋锐减,与诸邦关系必然紧张,恐生大变!此计……此计太过行险!”
“是啊,陛下!”
另一名负责外交事务的官员也急忙附和,
“精灵、矮人诸族本就与我帝国关系微妙,此刻突然大规模封锁边境,只留少数通道,他们必生疑窦,若被误解为我方有意挑衅或准备军事行动,恐将引发边境冲突,乃至全面战端!为追捕一劫匪而冒此奇险,得不偿失啊!”
“穆迪拉大人之法虽奇,然实为以国本为赌注!”
又有一名保守派老臣摇头,
“劫匪携公主,行踪不定,未必就一定要离境。或许仍潜伏帝国之内。动用圣物,封锁国门,若贼人按兵不动,或从我等未曾预料之漏洞遁走,岂非徒劳无功,反伤帝国元气?况且,公主殿下……吉人天相,或许……”
“或许什么?”
留里克冰冷的声音,如同凛冬的寒风,瞬间冻僵了所有的议论和反对之声。她依旧坐在王座上,目光所及,如冰刀刮骨,让那几位老臣瞬间噤若寒蝉,冷汗涔涔。
“先祖圣物,封存不用,与顽石何异?”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值此帝国威严受辱、继承人生死未卜之际,拘泥于陈规旧俗,惜物而轻人,便是尔等为臣之道?”
她微微前倾身体,玄色的衣袍如水般流动,带来更沉重的压迫感:
“贸易?税赋?外交关系?与朕的女儿、帝国未来的女皇相比,孰轻孰重?边境紧张?冲突?” 她的嘴角再次扯起那抹冰冷的弧度,“朕,难道会怕?”
议事厅内,再无人敢发出一丝异议之声。所有人都明白了,在女皇心中,找回公主,维护帝国不容侵犯的绝对权威,高于一切。任何代价,都可以付出。
留里克的目光,重新落回穆迪拉身上,那冰冷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嘉许的意味。
“穆迪拉卿,” 她缓缓说道,“此镜分割,施为,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人手、资源,尽管调动。朕,只要结果。”
“老臣,领旨。”
穆迪拉深深躬身,深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动用并分割圣物,对他而言亦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与重担,但女皇的决断,给了他放手施为的权力。
“军务部,” 留里克的目光转向依旧跪伏在地的军务大臣,“即刻拟定边境口岸调整方略。除西北‘兰郑口’、西南‘南淞门’、东南‘银叶集’三处,其余所有大小口岸、秘密通道,三日内必须完成物理与魔法双重封锁。调集禁卫军三部最精锐者,混编成三支特别行动队,由你亲自挑选可靠将领统帅,秘密前往三处口岸,配合穆迪拉大法师,布下天罗地网。记住,朕要活的。公主必须毫发无伤。至于劫匪……”
她顿了顿,暗金色的竖瞳中,冰封的杀意如同实质般流淌出来。
“朕要亲自……审问。”
“是!陛下!臣万死不辞!” 军务大臣以头抢地,声音激动而惶恐。
“内务府,情报部,”
留里克的目光扫过另外两名重臣,“配合军务部与穆迪拉大法师。所有关于劫匪、叛军残党、乃至可能涉及此事的一切情报,无论巨细,必须第一时间呈报。封锁消息,对外统一口径,就说边境贸易整顿,清剿残匪。若有丝毫泄露,致使贼人警觉……尔等知道后果。”
“臣等明白!” 内务总管与情报首脑连忙应声,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都下去准备吧。” 留里克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与人虚与委蛇的耐心,重新靠回王座,闭上了眼睛。
众臣如蒙大赦,不敢有丝毫停留,纷纷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令人窒息的中枢议事厅。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无边的压力与冰冷隔绝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