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通往东南边境的道路上，已经行驶了三天。
最初离开白河镇的轻松，如果那短暂的、偷来的宁静能称之为轻松的话，早已被车轮下不断延伸的、单调枯燥的旅途所消磨殆尽。
道路起初还算平坦，是帝国修筑的、连接主要城镇的“官道”，虽然年久失修处不少，但至少宽阔明确。随着日渐深入东南，地势开始明显起伏，官道逐渐被更狭窄、颠簸的“商道”取代，有时甚至只是被车马反复碾压出来的土路。
年轻的车夫汤姆是个沉默寡言但手脚利落的小伙子。他很少主动搭话，只是忠实地执行着弗兰克的指令——该加速时挥鞭，该休息时喂马，遇到岔路口会稍作停顿，等待车厢里传来简短的方位指示。
他显然对这条通往精灵领地的道路颇为熟悉，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干净的溪水补充饮水，知道哪个路边的简陋窝棚可以提供勉强果腹的热汤和避雨之处。
他对弗兰克和艾尼莎这对“神秘兄妹”的身份似乎毫无好奇心，眼神清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远方和“大生意”的单纯向往。
第三天午后，马车驶入了一片更加幽深的山谷。两侧的山峰高耸，林木参天，浓密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只在道路上方留下一条狭窄的、如同伤口般的惨白缝隙。
空气潮湿阴冷，光线昏暗，连鸟鸣声都稀疏了许多，只有车轮碾过铺满落叶和湿滑苔藅的路面时，发出的声音显得格外沉闷而粘滞。一种无形的、属于边境地带的压抑与肃杀气息，开始悄然弥漫。
弗兰克不知何时已完全睁开了眼睛，身体也微微坐直，目光透过车窗，锐利地扫视着两侧陡峭的山壁和茂密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林莽。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放在膝上的长剑布包。
艾尼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她下意识地挪了挪位置，靠近车厢壁，仿佛这样能获得多一点安全感。快到边境了吗？精灵的国度，就在这崇山峻岭的另一边？
“我们快到了吗”艾尼莎靠近弗兰克耳边，轻声言道。
“大抵是的，等过了关口，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有很多你的熟人，也有我的熟人”弗兰克神秘兮兮的，不似以往的平静。
艾尼莎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大想继续追问，靠着枕头睡过去。
又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山谷似乎到了尽头，隐约可见更加明亮的天光。
道路也似乎变得稍微宽敞平整了些，路旁开始出现人工修整的痕迹，倒塌的界碑，残破的石墩，甚至能看到远处山坡上，有疑似瞭望塔或哨所的模糊轮廓，但大多荒废，爬满了藤蔓。
就在马车即将驶出山谷最狭窄处时，前方的景象，让驾车的汤姆猛地勒紧了缰绳！
“吁——！”
两匹健壮的挽马发出不满的嘶鸣，人立而起，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戛然停住。
艾尼莎猝不及防，身体向前冲去，额头差点撞在车厢壁上，被弗兰克伸臂稳稳挡住。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顺着弗兰克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的目光，透过前方驭手座位的缝隙，向前望去——
只见山谷出口处，原本应该相对通畅的道路，赫然被一道临时搭建的、粗糙但异常坚固的障碍完全堵死！
那并非城墙，而是用粗大的、削尖的原木和厚重的石块混合搭建而成的路障，高达两丈有余，上面缠绕着带着倒刺的铁蒺藜，在昏沉的天光下闪着不祥的寒光。路障两侧，是陡峭得无法通行的山壁。
更令人心悸的是，路障后方，影影绰绰，可以看到至少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龙族士兵，盔甲鲜明，刀剑出鞘，沉默地肃立在原地，如同另一道冰冷的金属墙壁。
几架闪烁着魔法符文光泽的弩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道路方向。一面黑底金纹的帝国旗帜，在路障后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制瞭望塔上，无精打采地垂落着，在湿冷的山风中微微摆动。
边境……关闭了？！而且是以这种战时级别的、完全封死的状态？！
艾尼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窜遍全身。她下意识地看向弗兰克。老师脸上那层伪装的平凡和平静，此刻如同水面的薄冰，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他的眼神死死锁定着那道坚固的路障和后面肃杀的士兵，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
“怎么回事？这里不是‘银叶集’的商道吗？怎么封了？！” 年轻的车夫汤姆也惊呆了，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慌。他显然没预料到这种情况。
就在这时，路障后，一名穿着低级军官服饰的龙族，在一小队士兵的簇拥下，走到了路障前。
他目光冷峻地扫过停下的马车和车夫，声音通过简单的扩音法术传来，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奉帝国军令，自即日起，东南边境第七、第九、第十一商道口岸暂时关闭，进行军事管制与设施检修。一切人员、车辆，禁止通行！原路返回！”
军事管制？设施检修？这种借口，骗骗普通商旅或许可以，但落在弗兰克和艾尼莎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早不关晚不关，偏偏在他们即将抵达的时候关闭？而且是以这种完全封死、重兵把守的方式？这绝不是巧合！
是走漏了风声？还是……留里克已经将网收拢到了这里？甚至，已经预判了他们的行进路线？
极致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巨手，攥紧了艾尼莎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死死抓住身边车厢壁上的一处凸起，指节用力到发白，灰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弗兰克，等待着他的决断。
弗兰克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惊疑、震动，都已消失无踪，重新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静。
他没有去看那名喊话的军官，也没有试图交涉或询问——那毫无意义，且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他微微侧头，用只有车厢内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快速对艾尼莎说：“低头，别动，别出声。” 然后，他抬手，轻轻敲了敲车厢壁，对前方惊慌失措的汤姆，用略带焦躁的声音吩咐道：“掉头！快！”
“掉、掉头？” 汤姆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声音发颤。
“对！掉头！回白河镇方向！” 弗兰克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同时，他从怀里摸出那亚麻钱袋，快速数出三枚金光闪闪、成色极佳的金币，从车厢窗户的缝隙递了出去，塞到汤姆手里，“拿着！快走！”
三枚金币！这几乎是这趟车资的一半还多！汤姆看着掌心里沉甸甸、黄澄澄的金币，又看了看路障后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和弩炮，对金钱的渴望和对危险的恐惧激烈交战。
最终，对出手阔绰的信赖，或者说，对更多金币的贪婪暂时压倒了恐惧。他一咬牙，猛地一拉缰绳，嘴里吆喝着，费力地操纵着两匹挽马，在这并不宽敞的山谷道路上，艰难地开始调转庞大的马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