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老鸦口”的采药道，其“难行”的程度，远远超出了艾尼莎最糟糕的想象。
这根本不能称之为“路”，充其量只是被经年的雨水、山洪以及少数采药人或走私者用脚步和牲口蹄子，在陡峭的山脊、湿滑的溪谷和茂密得不见天日的原始林莽中，勉强踩踏出来的一条时断时续、危机四伏的痕迹。
马车在离开主道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彻底失去了“路”的概念。
汤姆不得不将马车停在了一处相对平缓的林间空地，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歉意——前方是几乎垂直向上的乱石坡，遍布湿滑的苔藅和盘根错节的巨大树根，马车无论如何也上不去了。
“先生，小姐，只能到这儿了。” 汤姆擦着额头的汗水，指了指云雾缭绕、仿佛没有尽头的上方山峦，“‘老鸦口’就在那片山脊后面，但剩下的路……只能靠走了。马车实在过不去。”
弗兰克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从车厢里搬下那个精简过的行囊和艾尼莎的小布包背好，又将剩余的干粮和水分成两份，一份递给汤姆，一份自己收起。“辛苦了。从这里回白河镇，知道怎么走吗？”
汤姆接过干粮，憨厚地点点头：“记得路。先生，小姐，你们……真要上去？这山里头，晚上可不太平，有狼，还有……”
“我们知道。” 弗兰克打断了他，从怀里掏出那亚麻钱袋，将里面剩余的几枚金币和一些银币铜币，一股脑地倒出来，数出约定的六枚金币交给汤姆，又将剩下的钱币也塞给他，
“这些你也拿着。回去路上，机灵点，别跟人提起我们，就当没这趟活儿。”
沉甸甸的金币和额外的“封口费”让汤姆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用力点头，将钱币仔细揣好：“先生放心！我汤姆嘴最严了！那……祝你们一路顺风！”
没有更多的告别。弗兰克背起行囊，对艾尼莎示意了一下，便率先踏上了那条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陡坡。
艾尼莎最后看了一眼那辆将他们载到这里的、已经显得颇为狼狈的深褐色马车，和站在车旁、神情复杂的年轻车夫汤姆，然后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背上小布包的带子，咬紧牙关，跟上了弗兰克。
接下来的路程，是纯粹的、对身体与意志的残酷考验。山路崎岖湿滑，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尖锐的岩石和带刺的灌木毫不留情地刮擦着衣物和裸露的皮肤。
空气潮湿闷热，混合着腐烂树叶、泥土和某种浓郁到刺鼻的、不知名野花的气味，吸进肺里带着粘滞感。汗水很快浸透了里衣，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脚下的软底皮靴在湿滑的苔藅和松软的腐殖土上不断打滑，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
艾尼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大石，双腿如同灌了铅，每抬起一次都异常艰难。脸颊和手臂上被荆棘划出的细小伤口，在汗水的浸润下，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但她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前方弗兰克那看似并不高大、却异常稳定、在几乎垂直的陡坡上也如履平地的背影，强迫自己跟上。
赫迪拉作为军人的坚韧，在绝境中被一点点激发出来，支撑着她麻木的双腿，拖动着她沉重的身体。她不能停，不能倒下。
停下来，就意味着被身后那无形的、名为帝国的巨兽吞噬，也意味着辜负了老师一路的庇护与筹划。
弗兰克很少回头，但他的步伐始终控制在一个艾尼莎能够勉强跟上的节奏。
遇到特别陡峭或危险的地段，他会停下，伸手拉她一把，或者用长剑，此刻已从布条中取出，露出其朴实无华却寒光凛冽的真容，砍断挡路的藤蔓，清理出落脚点。他的动作精准高效，没有一丝多余，沉默得像山岩本身。
他们就这样在似乎永无止境的山林中跋涉了一整天。饿了，啃几口硬如石块的黑麦饼；渴了，喝几口皮囊里所剩不多的清水，或者找到清澈的山泉补充。夜幕降临时，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岩凹处停下。
弗兰克生起一小堆篝火，驱散林间的寒气和湿意，也震慑可能靠近的野兽。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两人疲惫而肮脏的脸。
艾尼莎几乎瘫倒在地，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弗兰克默默地将最后一点干粮分给她，自己只吃了很少一点，然后便抱着长剑，靠坐在岩壁边，闭目养神，但耳朵始终微微动着，捕捉着黑暗山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第二天的路程更加艰难。他们似乎进入了山脉的腹地，地形愈发复杂，浓雾开始出现，能见度极低，十步之外便是一片模糊的灰白。
弗兰克不得不更加频繁地停下，依靠手中那个简陋的骨制罗盘和某些艾尼莎无法理解的、对地形和星象，在浓雾间隙偶尔能瞥见一丝天光的本能记忆，来辨认方向。
潮湿的雾气浸透了衣物，带来刺骨的寒意。脚下的路更加难辨，有时甚至会走到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被浓雾吞噬的深渊。
就在艾尼莎感觉自己体力与意志都即将到达极限，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不顾一切地瘫倒时，前方的浓雾忽然变得稀薄了一些。弗兰克停下脚步，示意她噤声，自己则如同一缕青烟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掠去，隐入雾中。
片刻，他折返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对她低声道：“到了。前面就是‘老鸦口’。但……情况不对。”
艾尼莎心头一紧，强撑着疲惫的身体，跟着弗兰克，小心地摸到一片乱石堆后，透过石缝，向前方望去。
浓雾在此处被山风吹散了些许，露出前方一个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开般的险峻山口——“老鸦口”。
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布满了风蚀孔洞和顽强灌木的灰黑色崖壁，中间是一条狭窄的、布满碎石的通道，蜿蜒向下，通往雾气更深处，那里隐约可见更加茂密、树种明显不同的苍翠森林轮廓——应该就是精灵的“晨雾林”了。
然而，就在这原本应该人迹罕至、只有采药人和走私者偶尔光顾的荒僻山口，此刻却赫然矗立着一座简陋但异常坚固的木质哨塔！
哨塔用新伐的原木搭建而成，上面覆盖着防雨的油布，塔顶飘着一面小小的、但异常刺眼的黑底金纹帝国三角旗！
更令人心沉的是，哨塔下方，山口最狭窄处，同样用粗大的原木和石块设置了一道虽然不如“银叶集”那般高大、却也足够阻挡人马通行的路障！
七八名穿着帝国边防军制式皮甲、手持长矛和弩箭的龙族士兵，正散布在路障周围，虽然姿态不如主力军团士兵那般肃杀，但也足够警醒，目光不时扫过雾气弥漫的山口和两侧的山崖。
“老鸦口”……也被封锁了！而且同样设立了哨卡和路障！虽然兵力不多，但足以扼守住这唯一的通道！
最后一丝侥幸，如同风中残烛，被眼前这冰冷的事实彻底吹灭。
艾尼莎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绝望，手脚冰凉。连如此偏僻、几乎被人遗忘的采药道都被帝国的人手覆盖……留里克的网，到底张得有多大？多密？他们……真的还有路可走吗？
弗兰克的脸色在稀薄雾气中显得异常阴沉。他没有立刻退走，而是眯起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哨塔的结构、士兵的分布、以及周围的地形。
他的目光尤其在那道原木路障和两侧陡峭的崖壁上停留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走。” 观察了约莫一刻钟，弗兰克收回目光，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艾尼莎说道，然后示意她跟着自己，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重新隐入浓雾和乱石之中。
他们没有尝试任何鲁莽的冲击或交涉。在敌情不明、地形不利的情况下，那与送死无异。
退回足够远的距离，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岩缝藏身后，弗兰克才停下。他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仿佛在急速计算着什么。
“老师……” 艾尼莎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绝望，“我们……是不是……无路可走了？”
“走。”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下山。去离这里最近的人类聚居点。”
“下山？” 艾尼莎愕然，“可是……关口被封了，下去不是……”
“听我的。” 弗兰克打断她，已经开始收拾行囊，动作比之前更加急促，“我们需要信息。也需要……最后的机会。”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艰难，因为体力的巨大消耗和希望的破灭，让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他们沿着另一条更加隐蔽、但也更加陡峭难行的溪谷，在黄昏时分，终于跌跌撞撞地抵达了山脚。前方，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中，出现了一个小镇的轮廓。
那是一个典型的边境小镇，规模比白河镇小得多，建筑低矮杂乱，大多是原木和石头搭建，屋顶覆盖着灰黑色的石片或茅草。
镇子没有围墙，只有一圈象征性的、歪歪扭扭的木栅栏。几缕稀薄的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却在此刻的艾尼莎看来，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和潜在的陷阱。
弗兰克在镇外一处荒废的磨坊边停下，示意艾尼莎藏好。
他自己则再次拿出那个亚麻钱袋，从里面翻找出几枚最不起眼的铜币，又将脸上和手上的油膏污迹重新涂抹均匀，让伪装看起来更“自然”些，然后独自一人，低着头，弓着背，做出一副长途跋涉后疲惫不堪的流浪汉模样，脚步蹒跚地走向镇子。
艾尼莎蜷缩在冰冷的磨坊石墙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帝国士兵从镇子里冲出来。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镇子亮起了零星昏暗的灯火，如同黑暗中野兽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弗兰克的身影终于再次出现在磨坊外。他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更加阴沉，脚步也似乎比离开时更加沉重。
“怎么样？” 艾尼莎迫不及待地低声问，声音带着颤抖。
弗兰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她身边，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坐下，从怀里摸出那个瘪了大半的皮囊，喝了一口所剩无几的冷水。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着艾尼莎，声音嘶哑而平静地说出了那个她早已猜到、却依旧不愿相信的答案：
“打听过了。镇子东边二十里，通往精灵‘晨雾林’方向的那个小口岸——‘薄暮哨站’，三天前，也被帝国军队接管，封锁了。理由一样，军事管制。”
薄暮哨站……又一个出口，被堵死了。
艾尼莎闭上了眼睛，一股冰冷的、彻底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最后一条可能的、稍微“正规”一点的通道，也没了。
他们被彻底困死在了帝国的边境线上，像掉进蛛网的飞虫，四周都是冰冷粘稠的丝线，越挣扎，缚得越紧。
“那……那我们现在……” 她睁开眼，灰蓝色的眼眸里，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也仿佛即将熄灭。
弗兰克沉默了片刻。暮色彻底笼罩了大地，远处的镇子灯火稀疏，更远处的群山化作一片沉默而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黑色剪影。夜风穿过荒废的磨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黑暗中，他的身影挺拔如枪，那双眼睛，在浓重的夜色里，亮得惊人，如同两颗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寒星。
“走，” 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进城。”
“进城？！” 艾尼莎失声道，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进这个就在帝国边境眼皮底下、很可能已经布满了眼线的小镇？
“对，进城。” 弗兰克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然后……”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小镇深处，那零星灯火中最明亮、似乎还隐约传来喧闹人声的方向。
“我们冲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