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墨汁,彻底浸透了边境小镇“石溪镇”的每一寸土地。
空气里弥漫着炊烟、潮湿木料、劣质油脂和某种牲畜粪便混合发酵后的沉闷气息。
低矮歪斜的木屋和石屋在昏暗中挤作一团,窗户大多用破兽皮或厚纸板草草遮挡,透出零星几点浑浊昏暗的油灯光晕,在坑洼不平、泥泞不堪的碎石街道上投下扭曲跳动的、鬼魅般的影子。
偶有晚归的镇民,裹着破旧的粗麻斗篷,低头缩颈,步履匆匆地走过,警惕的目光扫过任何黑暗的角落,仿佛那里随时会跳出什么不祥之物。
远处,更靠近山脉的方向,隐约有火光和金属敲击声传来,大概是帝国临时驻军的营地。
这里的气氛,与白河镇那种鱼龙混杂却充满生机的喧嚣截然不同,也不同于灰岩城那种被严密监控下的肃杀。
这是一种更原始的、属于真正边境蛮荒之地的、混合了疲惫、麻木、以及对任何外来者本能警惕的、死水般的沉滞。每一道从门缝或窗隙后投来的目光,都像冰冷的探针,试图刺穿黑暗,掂量着来者的分量与危险。
弗兰克带着艾尼莎,沿着小镇最外侧、靠近荒废磨坊的一条几乎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僻静小巷,悄无声息地移动着。他没有走大路,也没有去敲任何一户人家的门。
他的脚步很轻,踏在泥泞和垃圾上几乎没有声音,身形在黑暗中时隐时现,如同真正的幽灵。艾尼莎紧跟在他身后,努力压抑着粗重的呼吸和因为极度疲惫、恐惧以及突如其来、完全无法理解的“进城”指令而疯狂擂动的心跳。
脸上的面纱被夜露和冷汗打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但她不敢摘下来。身上的烟霞色长裙早已在两天残酷的山地跋涉中变得肮脏破烂,沾满了泥浆、草汁和划破的口子,与周围的环境倒是意外地“和谐”。
她不知道老师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那个“冲关”到底是什么意思,如何在被彻底封锁的边境线上“冲”过去。但她不敢问,也没有力气问。
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与疲惫,精神的弦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她只是机械地、麻木地跟着前方那个模糊却始终存在的背影,仿佛那是黑暗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小巷七拐八绕,最终通向小镇中心一片相对“开阔”些的空地。这里大概是镇子的“广场”,地面胡乱铺着些不平整的石板,中央有一口用石头垒砌的、早已干涸的井台。
空地周围,散落着几栋稍微像样点的建筑——门口挂着褪色招牌的杂货铺,早已关门、一个散发着浓烈酒气和呕吐物酸臭的小酒馆,里面传来醉汉含糊的叫骂和女人的尖笑、以及……
一栋两层高的、外墙用灰白色石灰粗糙粉刷过、窗户镶嵌着透明度尚可的玻璃、门口挂着一盏散发着稳定橘黄色光芒的、擦拭得颇为干净的铜制提灯的建筑。
提灯的光芒下,能看清木制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用颇为工整的通用语写着“旅人之憩”,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似乎是矮人语,艾尼莎不认识。
这里看起来像是镇上唯一一家勉强能称得上“旅馆”的地方,但比起“翠藤旅舍”,简陋了不止一个档次。
弗兰克在“旅人之憩”对面的阴影里停下,观察了片刻。酒馆的喧嚣隐隐传来,但旅馆门口静悄悄的,只有那盏提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又侧耳倾听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异常的脚步声或窥视的目光,这才带着艾尼莎,快步穿过空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包着铁皮、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橡木门。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厅堂,光线比外面明亮许多,墙壁上挂着几盏燃烧着真正鲸油,气味刺鼻的壁灯。
地面铺着磨损严重的深色木地板,几张粗笨的原木桌凳随意摆放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陈旧啤酒、汗臭,以及某种……
奇异的、略带焦苦的、类似于烤糊豆子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复杂味道。这味道对艾尼莎来说陌生而怪异。
厅堂里空无一人,只有柜台后面,一个身材矮壮、秃顶、满脸横肉、穿着油腻围裙的人类中年男子,正用一块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几只粗陶酒杯。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懒洋洋地扫了过来,目光在弗兰克和艾尼莎身上那副狼狈肮脏的模样上停留了一下,撇了撇嘴,露出一副“又是穷鬼”的不耐烦表情。
“住宿?通铺五个铜板一晚,自带铺盖。单间……没有。” 他粗声粗气地说道,继续擦他的杯子。
弗兰克没有理会他的态度,径直走到柜台前,从那个亚麻钱袋里,摸出一枚在昏暗灯光下依旧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金币,“啪”的一声,轻轻放在油腻的木制柜台上。
金币与木头接触的轻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秃顶店主擦拭杯子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死死盯着那枚金币,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脸上的不耐烦如同被风吹走的灰尘,迅速被一种混合了贪婪、惊讶和重新评估的复杂表情取代。
“我们要一个房间,” 弗兰克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要最安静、最不受打扰的。不要靠近楼梯,不要靠近其他房间。有吗?”
“有!有有有!” 店主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几乎要扑到那枚金币上,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弗兰克,
“最安静……楼顶有个小阁楼,原来是堆杂物的,收拾一下还能住人,就一个天窗,绝对安静!就是……小了点,也简陋点……”
“就它。” 弗兰克打断他,又摸出第二枚金币,和第一枚并排放在一起,
“两晚。饭食不用你管,热水、干净的毛巾送上来。另外,从现在起,到我们离开,不要让任何人上来打扰。听明白了吗?”
两枚金币!在这个偏僻的边境小镇,足以包下他这破店最好的房间一个月!
店主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忙不迭地抓起那两枚金币,凑到嘴边用黄板牙咬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塞进怀里,点头哈腰:
“明白!明白!客官您放心!绝对没人打扰!热水马上给您烧!毛巾是新的!我这就带您二位上去!”
他殷勤地绕过柜台,从墙上取下一盏积满油污的铜制提灯,点燃,然后示意弗兰克和艾尼莎跟他走。楼梯在厅堂后面,狭窄、陡峭、吱呀作响,充满了灰尘和霉味。
他们跟着店主,爬了两层,来到一个更加低矮、压抑的楼梯尽头。店主推开一扇几乎和墙壁同色的、毫不起眼的窄小木门,里面是一个极其狭小的三角形空间,果然是阁楼。
屋顶是倾斜的,最低处几乎碰头,只有最高处开着一扇小小的、糊着厚厚窗纸的天窗。
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发霉的干草,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木箱和空陶罐,空气里有股浓重的灰尘和老鼠粪便的味道。
“这……这……” 店主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搓着手,“客官,这地方是简陋了点,但绝对安静!我马上给您收拾收拾!”
“不用了。” 弗兰克挥了挥手,阻止了他,“就这里。热水和毛巾尽快送来。然后,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要上来。”
“是是是!您歇着!马上就来!” 店主如蒙大赦,弓着腰退了出去,小心地关上了那扇窄小的木门,然后脚步声咚咚地沿着楼梯下去了。
阁楼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店主留下的那盏油灯,在布满蛛网的角落木箱上,散发着摇曳的、将人影扭曲放大的昏黄光芒。
狭小的空间,浓重的异味,发霉的干草……这一切,与“翠藤旅舍”的“银月”套房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对比。
但艾尼莎此刻连嫌弃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几乎是瘫坐在那层薄薄的、散发着怪味的干草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板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要将肺里最后一点憋闷和恐惧都吐出去。
弗兰克没有坐下。他先是走到那扇小得可怜的天窗下,侧耳倾听了一下楼下的动静——只有店主在厨房烧水的隐约声响。
然后,他回到门边,仔细检查了一下那扇简陋木门的门闩,只是插销,并不牢固,又用脚拨开干草,检查了一下地板,确认没有可疑的缝隙或孔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