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巨网看似已然张开,冰冷,精密,耐心地等待着猎物在逐渐收紧的绝境中,自己撞入那三个预设的的关口。
然而,猎物却以一种最出乎意料、最粗暴、也最耻辱的方式,从网眼之外,一个被所有人几乎忽略的、微不足道的缝隙里,悍然撕开了一道口子,冲了出去。
“薄暮哨站”遇袭、公主被劫持者强行闯关进入精灵国度的加急战报,是在第四天凌晨,被一只羽毛凌乱、嘴角带血、显然经历了极限飞行的狮鹫信使,直接送到了军务大臣的案头,然后几乎是滚着被呈递到了女皇的书房。
彼时,留里克女皇正就着永不熄灭的魔法灯火,审阅着一份关于东南行省因口岸封锁而导致粮食转运出现滞涩的奏报。
当那枚用最高级别保密符文封缄的、沾染着信使血迹的黑色水晶被激活,薄暮哨站冲天而起的紫色火焰、轰然碎裂的路障、那道如同魔神般在士兵中砍杀出通道的模糊身影、以及最后那两匹冲入精灵森林的白色骏马的短暂影像,伴随着现场指挥官语无伦次、充满惊骇与请罪之意的战况描述,在书房冰冷的空气中炸开时——
“喀啦。”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仿佛上好瓷器内部出现裂痕的脆响。
留里克女皇手中那支用整块星纹黑曜石打磨而成、笔尖镶嵌着龙血晶的御用羽毛笔,从中间,齐刷刷地,断成了两截。
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墨水,从断裂的笔尖渗出,滴落在摊开的奏报上,迅速洇开一小团不祥的污渍。
书房内侍立的两名近侍,瞬间如同被冻僵的石像,连呼吸都停止了,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们甚至不敢去擦拭,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自己鞋尖前那一小块光洁如镜、此刻却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曜石地面。
女皇没有动。她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微微垂着眼,看着那两截断笔,和奏报上那团正在扩散的墨渍。
放在桌面上的、苍白修长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又一下。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氧气,沉重粘稠得令人窒息。时间在死寂中,被无形的恐惧拉长、碾碎。
良久。
“传。” 女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比往常更加柔和,却让两名近侍瞬间如同被鞭子抽中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穆迪拉,军务大臣,内务总管,情报首脑。还有……把勒斯尔,和博斯,也叫来。”
“是……是!陛下!” 近侍如蒙大赦,连滚爬地退了出去,甚至不敢抬头看女皇一眼。
半个刻钟后,当被紧急传召的重臣们陆续赶到,踏入这间气氛比冰窟更寒冷、比墓地更死寂的书房时,他们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宽大的黑曜石书桌上,凌乱地堆放着几样东西。不是奏报,不是地图,也不是任何与帝国政务相关的物品。
而是一些……看起来与这庄严肃穆、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书房格格不入的、甚至堪称“低贱”的杂物。
一个边缘缺了口、沾着干涸水渍和可疑污渍的破木盆。两条虽然粗糙但洗得发白、边角磨损严重的亚麻布毛巾。
几件半新不旧、沾着泥土和草屑、款式普通到扔在贫民窟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粗布衣物。
一个空空如也、散发着劣质烟草和汗臭味的亚麻布钱袋。还有一些散落的、最廉价的铜币和几块啃了一半、硬得能当砖头的黑麦饼。
这些东西,被分门别类地放在桌面上,旁边还放着几张用魔法拓印下来的、清晰的影像。
正是这些东西被发现时的场景:边境小镇“石溪镇”,“旅人之憩”旅馆,那个肮脏破败的阁楼角落,被几块破木板草草掩盖着。
勒斯尔和博斯站在众臣稍后一些的位置。勒斯尔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深紫色宫裙,微微低垂的眼帘和抿紧的嘴角。
博斯则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扫过桌上那些杂物,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些东西,” 留里克女皇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桌前的重臣,最后落在勒斯尔和博斯身上,声音依旧柔和,
“是从‘石溪镇’,一个叫‘旅人之憩’的破烂旅馆,阁楼里找到的。就在‘薄暮哨站’遇袭的当天清晨,被遗弃在那里。”
她伸出那根刚刚捏断了黑曜石笔的、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套烟霞色长裙和深棕色猎装。
“衣物。料子普通,但很新,几乎没有穿着痕迹。尺寸,恰好符合一个十三四岁人类少女和一个成年男子的身形。款式,是白河镇‘林间微风’成衣店的货色,那家店,三天前,有一对自称兄妹的旅人,花了不少钱,置办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套。”
她的手指移向那个空钱袋和散落的铜币。
“钱袋空了。但根据旅店老板的描述,租用阁楼的‘兄妹’,付的是金币。很新的、帝国官方铸造的金币。”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情报首脑。
情报首脑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连忙躬身:
“陛下,臣已派人核对过帝国境内近期所有金币流通记录,尤其是东北行省和东南边境一带……劫匪可能对金币进行了熔铸或通过黑市洗兑,难以追踪。但……一次性能拿出数枚金币支付房费,且对找回零钱毫不吝惜,确非寻常流民所为。”
“嗯。”
女皇不置可否,手指又点了点那破木盆和毛巾,
“热水,毛巾。他们很小心,临走前清洗过” 。
“还有这个。” 女皇的手指,最后落在那几块啃了一半的黑麦饼上。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所有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汹涌的、冰冷的怒涛,“他们走得很匆忙。匆忙到连最后一点干粮都来不及吃完。是发现了什么?还是……约定的时间到了?”
她缓缓靠回高背椅中,玄色的衣袍如同流淌的夜色。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军务大臣那张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上。
“所以,朕的将军,朕的法师,朕布下了天罗地网,动用了先祖圣物,锁死了帝国国门。”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呢喃,却字字如冰锥,砸在每个人心头,
“然后,猎物在你们选好的‘袋口’之外,一个你们认为无关紧要的破烂哨站,用一发来历不明的魔法火球,轰开了路障,在你们精锐士兵的眼皮子底下,杀了人,劫了朕的女儿,然后……骑着精灵族提供的白马,大摇大摆地,冲进了精灵的森林。”
她顿了顿,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充满了残酷嘲讽与无尽杀意的弧度。
“告诉朕,是朕的网不够大,还是朕的将士……太无能?又或者,是朕的‘盟友’……太过‘热情好客’?”
最后几个字,如同惊雷,在书房内炸响!精灵!那两匹白马,那精准的、来自精灵森林方向的魔法火球和林枭啼鸣信号。
帝国公主,竟然是在精灵的接应下,从帝国的防线上闯了过去!这已不仅仅是追捕失利,更是赤裸裸的外交挑衅与对国家尊严的践踏!
“陛下息怒!” 军务大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臣等无能!罪该万死!臣已下令边境驻军提高戒备,并派人前往‘薄暮哨站’详查!定要将失职之人……”
“查?” 留里克打断了他,声音陡然转冷。
“查什么?查你们为什么把重兵和圣物放在错误的地方,却对一个可能被利用的漏洞视而不见?还是查精灵为什么能如此‘恰好’地出现在那里,提供了接应?”
她的目光扫过穆迪拉、内务总管、情报首脑。
“‘变形术识别镜’的计划,基于劫匪会试图从主要口岸离境的判断。这个判断,是谁做的?依据是什么?为什么没有考虑到对方可能强行突破次要关卡,甚至……得到外部接应的可能性?”
众臣哑口无言,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计划的制定,确实基于常规逻辑和劫匪“隐匿逃亡”的预设,谁又能料到对方如此胆大包天、行事如此暴烈直接,更料不到精灵会公然插手?
“精灵……” 留里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黑曜石扶手,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叩、叩”声,“他们想做什么?试探朕的底线?还是觉得,庇护朕的‘逃犯’,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她的目光转向内务总管:“精灵驻帝国大使,现在何处?”
“回陛下,精灵大使近日并未离京,一直在使馆内。” 内务总管连忙回答。
“传他进宫。” 留里克的声音不容置疑,“现在。朕,要亲自问问他,精灵王国,对帝国公主在贵国边境被接应一事,作何解释。”
“是!” 内务总管领命,快步退出安排。
“至于你们,” 留里克的目光重新落回跪在地上的军务大臣,以及面色凝重的穆迪拉等人身上,
“‘薄暮哨站’之事,帝国需要一个交代,也需要一个结果。圣物计划继续,三处口岸的布置不变。但追捕的方向,必须调整。”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劫匪带着公主,进入了精灵国度。他们不会停留在边境。精灵的‘晨雾林’之后,是他们的腹地,最终,很可能会前往精灵的王庭。那里,是精灵的政治与文化中心,也是各方势力最错综复杂的地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断笔光滑的截面。
“勒斯尔。” 她忽然点名。
“臣在。” 勒斯尔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平稳。
“你熟悉艾尼莎的生活习惯,行为细节,甚至……一些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小动作。”
留里克看着她,目光深邃,“博斯。”
“陛下。” 博斯沉声应道,上前与勒斯尔并肩。
“你教导过她武技,了解她的战斗风格、潜力,以及……在压力下可能的反应模式。”
留里克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现在,朕要你们两人,以帝国特使的身份,即刻前往精灵王国。”
此言一出,不仅勒斯尔和博斯微微一怔,连旁边的重臣们也露出了讶异之色。
派宫廷女侍官和公主的武技教官作为特使?这……
“名义,是就帝国公主失踪一事,与精灵王国进行正式交涉,要求对方配合调查,并提供必要协助。”
留里克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实际上,你们的任务是找到她,确认她的安全,并……不惜一切代价,将她带回帝国。”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两人身上:
“精灵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利用你们对艾尼莎的了解,利用一切可能的渠道和信息,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朕,只要结果,资源由你们调遣”。
勒斯尔和博斯对视一眼,齐声躬身:“臣,遵旨!”
“记住,” 留里克最后说道,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冰冷,
“朕的女儿,必须完好无损地回来。至于那个劫匪,以及任何胆敢庇护他、阻碍你们的人……”
她没有说完,但书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又下降了好几度。
“下去准备吧。用最快的速度出发。”
“是!”
勒斯尔和博斯领命,躬身退出书房。其余重臣也纷纷行礼告退。转瞬间,偌大的书房内,又只剩下留里克女皇一人。
她静静地坐在王座中,玄色的身影几乎与背后巨大的、雕刻着盘龙星辰的黑色石壁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