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楼三楼，高一（三）班教室。明亮的窗户，崭新的课桌椅，黑板上方贴着“博学笃行”的标语。
同学们按临时座位表坐下。甄洛川的位置在最后排靠窗——经典的主角位，虽然他不觉得自己是主角。
刚坐下，前座的男生就转过来：“嘿，我叫司寇铮。你叫什么？”
“甄洛川。”
“甄洛川……等等，你是不是那个中考历史全市第一的？”司寇铮眼睛睁大。
周围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
甄洛川微微蹙眉。“运气好而已。”
“谦虚了谦虚了！我文科差点不及格，全靠理科拉分。”司寇铮性格爽朗，“以后多指教啊，大历史学家。”
池晴蜓老师在讲台上拍了拍手：“同学们，在正式上课前，我们有一个小小的摸底测试。”
全班瞬间哀嚎。
“不要这样嘛。”池晴蜓老师笑得有些狡黠，“只是为了了解大家的基础，不计入平时成绩。科目是语文和数学，各一小时。现在请把书包放到前面来，只留笔和草稿纸。”
桌椅挪动声、叹息声、翻笔袋声混成一片。
甄洛川把书包放好，回到座位时，看到试卷已经发下来了。
第一张，数学。
他拿起卷子，扫了一眼。
选择题：函数、几何、数列、概率……
填空题：三角函数、立体几何、解析几何……
解答题：一道比一道复杂，最后一道居然是奥数难度的组合数学题。
甄洛川感到熟悉的窒息感涌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从第一题开始，慢慢读题，尝试理解，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然后……卡住。
第二题，继续卡住。
第三题，勉强做出了第一步。
窗外的蝉鸣格外刺耳。阳光照在桌面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周围的同学都在埋头疾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甄洛川的额头渗出细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答题卡上仍然大片空白。选择题蒙了几个，填空题勉强写了两道，解答题……他只写了个“解”。
最后十分钟，他放弃了，开始在草稿纸上画简笔画——一个小人对着数学题哭，另一个小人在旁边嘲讽：“这么简单都不会？”
画着画着，他自己笑了。
苦笑。
收卷时，前排的司寇铮转过来，小声说：“最后那道题你做出来没？我算到一半就乱了。”
甄洛川平静地说：“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司寇铮愣了愣，然后同情地拍拍他的肩。
数学卷收走，语文卷发下来。
甄洛川的精神瞬间振作了。文言文阅读？选自《庄子·秋水》，他初中就能背。古诗词鉴赏？杜甫的《春望》，分析其沉郁顿挫的风格，他能写八百字。现代文阅读、作文……
笔尖在纸上飞舞，行云流水。
他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以至于没注意到教室另一侧，有个女生正对着古文翻译题皱眉。
那个女生坐在第二排靠墙的位置。
她有一头柔软的黑发，在脑后扎成优雅的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结端正，坐姿笔直。从侧面看，她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秀，唇微微抿着——一副典型的优等生模样。
但此刻，她的笔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文言文翻译题：“臣闻圣王莅国，必有训誓之辞，所以昭德塞违，训上下也。”
她盯着那个“莅”字，又看看“塞违”，眉头越皱越紧。
作文题目是“论传统与创新”，要求引用至少三处古文典故。她咬着笔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祖冲之的圆周率，知道牛顿的三大定律，知道欧拉公式的美——但古文典故？
她悄悄抬眼，看向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光影斑驳。
这个女生叫宗政映雪。
中考数学满分，总分全市前十。父亲是著名的文学教授，家学渊源，从小被要求背诵《论语》《诗经》，学习琴棋书画，做一个“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
但她最喜欢的，其实是数学。
喜欢那些简洁的公式，严密的逻辑，从已知推导未知的确定感。也喜欢轻小说里天马行空的世界，热血漫画里永不言弃的主角。
这两样，父亲都不认可。
“数学是匠气之术。”
“那些所谓的“漫画”与“轻小说”，是糟粕。”
所以她只能偷偷地看，把轻小说藏在《唐诗三百首》的封皮里，在被窝里用手电看漫画，在数学竞赛中寻找属于自己的战场。
而现在，这张语文卷子，又把她拉回了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她叹了口气，勉强在作文纸上写下开头：“创新是发展的动力，传统是文化的根基……”然后，卡住了。
该引用什么典故？管仲改革？商鞅变法？还是王安石新政？
她一个都记不清细节。
时间到。
宗政映雪放下笔，看着自己只写了两段的作文，心里沉甸甸的。
池晴蜓老师收卷时，在她身边停了一下，看了眼她的卷子，轻声说：“没事，只是摸底。”
宗政映雪点点头，但没说话。
卷子收齐后，池晴蜓老师宣布放学。“明天正式上课，八点前到校。课本已经在你们抽屉里了。另外——”她拿出两张名单，“这是数学和语文的摸底成绩前十名，贴在公告栏，大家可以看看。”
同学们一拥而上。
数学前十：第一名宗政映雪（100分），第二名司寇铮（95分），第三名……第十名（88分）。
语文前十：第一名甄洛川（98分），第二名……第十名（82分）。
有意思的是，数学第一的宗政映雪，语文榜上无名。
语文第一的甄洛川，数学榜上也无名。
两个极端。
甄洛川看着榜单，摸了摸下巴。
宗政映雪吗……
他记住这个名字了。
而人群中的宗政映雪，也默默记住了“甄洛川”这三个字——那个语文比她高将近四十分的人。
他们还没见过面。
但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
放学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
甄洛川收拾书包时，武慕兰从门口探进头：“老甄！一起回家？”
“你不是七班吗？”
“等你啊！快点快点，我要去买新出的漫画！”
甄洛川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满是学生，喧闹声充斥着整个楼道。
在楼梯拐角，他无意中一瞥，看到了那个低马尾的女生。
她独自走着，步伐很稳，背挺得笔直，侧脸安静而疏离。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给她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那就是宗政映雪吧，他想。
然后，他们擦肩而过。
没有对视，没有交谈。
就像两条平行线，还没有相交的迹象。
窗外的梧桐树上，蝉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夏末的阳光依然炽烈。
高中的第一页，已经翻开。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