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大部分班级还在上课。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磨石地板上投出斜斜的光斑。
走了几步，宗政映雪突然开口：“对不起。”
甄洛川脚步一顿。
“我不该说你在挑衅。”她声音很低，“你只是……只是说了你想说的。”
甄洛川转过身，看着她。
宗政映雪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眼神很认真：“池老师说得对，我是在逃避。逃避古文，逃避父亲的期望……用数学当挡箭牌。”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那个比喻很好，‘像写信’。我其实……挺羡慕你能想到这样的比喻。”
甄洛川看着她，突然想起池晴蜓老师说的“你们俩其实是一类人”。
是啊，都是一类人。
用骄傲掩饰自卑，用擅长遮盖短板。
“我也有错。”甄洛川说，“我不该说你的分析毫无意义。数学模型也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只是……和我的方式不同。”
“那我们，”宗政映雪迟疑了一下，“算扯平了？”
“算吧。”甄洛川转身继续走，“不过你的数学确实厉害，我是真心的。”
“你的古文也是。”宗政映雪跟在他身后半步，“那些分析，我永远想不到。”
两人走到楼梯口，同时停下。
夕阳从西侧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金黄色。
“下周摸底考。”甄洛川突然说。
“嗯。”
“你的语文……”甄洛川顿了顿，“需要帮忙的话，可以问我。”
宗政映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的数学也需要帮忙。”甄洛川继续说，“虽然你可能觉得教我是浪费时间。”
“我没有那么想。”宗政映雪小声说，“只是……我们才认识两天，而且刚才还在吵架。”
“吵架归吵架，学习归学习。”甄洛川耸耸肩，“而且池老师说得对，我们都需要补短板。”
宗政映雪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那……明天开始？放学后图书馆？”
“可以。”甄洛川看了看表，“不过今天不行，我得去数学老师办公室补课。”
“宗政老师？”
“嗯。”甄洛川苦笑，“她让我放学后留下。”
“那……”宗政映雪犹豫了一下，“明天见。”
“明天见。”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一个上楼去拿书包，一个下楼去教室。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走廊尽头，池晴蜓老师靠在办公室门框上，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真好啊……”她喃喃自语，“吵架快，和好也快。”
然后她摇摇头，走回办公室。
窗外，蝉鸣依旧。
夏末的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放学后的教师办公室很安静，大部分老师已经下班了。
宗政衔枝的办公桌在角落里，桌上堆满了各种数学书籍，从基础教材到前沿论文，但整理得井井有条。最显眼的是笔筒里插着的几支毛笔，和一方小小的砚台。
甄洛川敲门进来时，宗政衔枝正在批改作业。她换了身衣服——还是旗袍，但换成了淡青色，绣着竹叶纹样。
“坐。”她头也不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甄洛川坐下，把作业本放在桌上。
宗政衔枝批完最后一本，放下红笔，抬眼看过来。她的目光很平和，但甄洛川能感觉到那种审视——不是审视学生，是审视“甄澈溪的堂弟”。
“28分。”宗政衔枝翻开作业本，“选择题全错，填空题空白，解答题只写‘解’。甄洛川，你在挑战我的教学底线吗？”
“不敢。”甄洛川老实说。
“是不敢，还是不会？”
“不会。”
宗政衔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套空白卷子：“现在做。我看着。”
甄洛川头皮发麻，但还是接过卷子。是基础题，集合、函数、不等式……都是最近讲的内容。
他拿起笔，开始做。
第一题，集合的表示法。会。
第二题，集合的运算。勉强会。
第三题，函数定义域……卡住了。
“停。”宗政衔枝的声音响起。
甄洛川抬头。
“第三题，哪里不懂？”
“根号下不能为负，我知道。”甄洛川指着题目，“但这里是√(x-1)，不是√x-1。为什么定义域是x≥1而不是x≥0？”
宗政衔枝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数轴：“看，√(x-1)有意义，要求x-1≥0，所以x≥1。而√x-1有意义，要求x≥0，但还要减去1，那是值域的问题，不是定义域。”
她画了两个函数图像作对比，解释得清晰明了。
甄洛川盯着图像看了半天，突然明白了：“所以……括号的位置很重要？”
“非常重要。”宗政衔枝说，“数学是精确的语言，一个符号、一个括号，都能改变整个意义。就像古文里的一个通假字，能改变整句话的意思。”
甄洛川愣住。这个比喻……
“澈溪告诉我的。”宗政衔枝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嘴角微扬，“他说，教数学要像教古文一样，注重细节和精确。而我教他古文时，说学古文要像学数学一样，注重逻辑和结构。”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我们俩经常这样互相调侃。他是数学系毕业的语文老师，我是中文系毕业的数学老师——很荒谬，对吧？”
“不荒谬。”甄洛川脱口而出，“很有勇气。”
宗政衔枝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和课堂上那个严厉的老师判若两人：“谢谢。不过现在不是夸我的时候——继续做题。”
接下来一小时，宗政衔枝用最基础、最直观的方式，给甄洛川补了集合和函数的概念。
她不用复杂的术语，而是用生活化的比喻：集合就像分类整理书架，函数就像自动售货机——
投进去一个东西（输入），出来另一个东西（输出）。
“数学不是天书，是人类描述世界的工具。”她说，“工具要会用，就得先理解它为什么这么设计。”
甄洛川第一次觉得，数学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宗政衔枝看了眼墙上的钟，“这套卷子带回去做，明天给我看。另外……”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本笔记：“这是澈溪高中时的数学笔记。他当年也是从数学白痴慢慢爬上来的，你可以看看。”
甄洛川接过。笔记的封面已经泛黄，字迹潦草——确实是堂哥的风格。
但里面的内容很详细，从最基础的加减乘除开始讲起，还有各种“傻瓜式”口诀。
“他让我给你的。”宗政衔枝说，“他说，他堂弟不可能真的学不会数学——只是没找到对的钥匙。”
甄洛川握紧了笔记本。
“谢谢宗政老师。”
“叫我衔枝姐吧，私下里。”宗政衔枝站起来，收拾东西，“反正你和澈溪一样，都不是会拘谨的人。”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映雪那孩子……你多担待。”
甄洛川抬头。
“她数学好，但文科是短板。”宗政衔枝的声音很轻，“她父亲对她期望很高，她压力很大。如果她说话冲，别往心里去。”
甄洛川点点头：“我知道。”
宗政衔枝离开后，甄洛川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像被点燃的棉花糖。
他走到图书馆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
今天就算了，他想。明天再开始吧。
他走出校门时，看见宗政映雪站在公交站等车。
她还是那身校服，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甄洛川本想直接走过去，但脚步还是停了一下。
宗政映雪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秒。
“明天，”甄洛川先开口，“图书馆，四点？”
“好。”宗政映雪点头，“我带数学笔记。”
“我带语文资料。”
又是一阵沉默。
公交车来了，宗政映雪收起书：“那我先走了。”
“嗯。”
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动时，她朝窗外看了一眼。
甄洛川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街角。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身朝地铁站走去，书包里，堂哥的数学笔记沉甸甸的。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变得轻了一些。
远处，钟楼敲响六点的钟声。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高中生活的第二天，结束了。
而有些约定，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