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甄家。
甄洛川坐在书桌前，对着数学练习册发呆。他已经盯着同一道题看了二十分钟，还是没有任何思路。
脑海里回响着宗政映雪的话：“你根本就没在听！”“你根本不用心！”
烦。
他把笔扔在桌上，起身在房间里踱步。书架上的古籍整齐排列，从《史记》到《资治通鉴》，从《诗经》到《楚辞》——这些才是他熟悉的世界。在那里，他是王者，能理解每个字背后的深意，能追溯每句话的历史渊源。
但数学……
他看向桌上那本摊开的练习册，那些符号和公式像某种外星文字，冷漠而傲慢。
算了，不看了。
他决定早点睡，但整理书包时，突然发现不对劲——那本《唐宋八大家文集》不见了。
那是爷爷留给他的书，民国时期的线装本，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是对他而言是很有价值的。他今天带去了图书馆，放在桌上，后来吵架时走得急……
糟了。
甄洛川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图书馆八点闭馆，还来得及。
他抓起外套冲出门，母亲在身后喊：“这么晚了去哪？”
“图书馆！忘了本书！”
“快点回来！八点半前必须到家！”
“知道了！”
甄洛川一路跑到地铁站，挤上即将关门的地铁，在心里祈祷那本书还在。
八点差十分，他冲进学校，跑到图书馆门口时，正好看见李思雨正在准备收拾东西。
“等等！”甄洛川气喘吁吁地跑过去。
李思雨转过头，看见是他，有些惊讶：“甄洛川？你怎么回来了？”
“我、我忘了本书。”甄洛川喘着气，“一本《唐宋八大家文集》，线装的，大概这么厚。”他用手比划。
李思雨想了想：“是不是蓝色封面，有点旧，放在靠窗那张桌子上？”
“对！还在吗？”
“在失物招领处。”李思雨挥了挥手，“跟我来。”
两人步经已经熄灯大半的图书馆，来到管理员区域还有灯光。李思雨走到柜台后面，从架子上拿出一本书——正是甄洛川那本。
“太好了！”甄洛川接过书，松了口气，“谢谢。”
“不客气。”李思雨微笑，“其实我本来想明天带给你的。”
甄洛川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了书上批注的字体，认得是你。”她顿了顿，“今天语文课上，你写在黑板上的分析很厉害，我从来没听过。”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真诚的敬佩。
甄洛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平时看得多而已。你也很厉害，实验中学的学霸。”
“那不一样。”李思雨摇头，“我是努力型，你是天赋型。能那样理解古文，不是光靠努力就行的。”
两人沉默了几秒。图书馆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晚风拂过树叶的声音。
“那个……”李思雨突然说，“你和宗政映雪，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你们不是在互相辅导吗？我看你们今天一起学习，然后吵架被我赶出来了。”
“哦，那个。”甄洛川扯了扯嘴角，“吵崩了。估计没有‘后来’了。”
“真可惜。”李思雨轻声说，“其实我觉得你们挺互补的。你帮她语文，她帮你数学，多好。”
“理想很丰满。”甄洛川耸肩，“现实是，我们俩思维方式完全不合，一说话就吵架。”
“但吵架也是一种交流啊。”李思雨说，“总比不说话好。”
甄洛川正要回答，目光忽然瞥见柜台角落里的另一本书——一本封面花哨的轻小说，书名是《转生成为数学家，在异世界用公式征服一切！》。
他愣住了。
这风格，这标题……怎么都不像是图书馆会采购的书。而且这书看起来很新，不像是被翻阅过很多次的样子。
“那本书……”甄洛川指了指。
“哦，那个。”李思雨把那本书拿过来，“也是今天忘在这的。就放在你那本书旁边，应该是宗政映雪的。”
甄洛川眼睛睁大了：“宗政映雪？看轻小说？”
“很奇怪吗？”李思雨笑了，“她看起来是那种标准的好学生，但好学生也有自己的爱好啊。而且这书……”她翻了翻，“其实挺有意思的。讲一个数学家转生到异世界，用数学公式解决各种问题，比如用微积分计算魔法威力，用几何学设计城堡防御之类的。”
甄洛川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宗政映雪，那个穿校服一丝不苟、数学课上侃侃而谈的优等理科生，私底下看这种书？
“我能……看看吗？”他鬼使神差地问。
李思雨把书递给他：“反正失物招领处的东西，谁看都一样。不过你别弄丢或弄坏了，明天要还给失主的。”
“我知道。”
甄洛川接过书，随便翻开一页。然后，他就愣住了。
书页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满了笔记——不是普通笔记，是数学公式和推导过程。
比如有一段剧情是主角用斐波那契数列预测敌人行动，空白处就写着斐波那契数列的通项公式推导；另一段是主角用拓扑学原理破解迷宫，空白处画着各种拓扑变换的示意图。
字迹工整秀丽，和宗政映雪作业本上的字一模一样。
但更让甄洛川惊讶的是内容本身。他本来对这种“轻小说”抱有偏见，认为不过是无脑的娱乐读物。可看了几页后，他发现这书……居然有点意思。
作者明显有数学功底，那些公式不是瞎写的，那些解法在理论上真的可行。而且剧情紧凑，主角用数学解决问题的过程，有种独特的逻辑美感。
不知不觉，甄洛川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一页页看了下去。
主角在异世界推广数学教育，用简单的算术帮助村民计算收成，用几何学帮工匠设计更坚固的房屋，用概率论帮商人规避风险……这些剧情虽然夸张，但内核是真实的——数学确实能改变世界，哪怕只是一个小世界。
而且书中的一些思考，意外地深刻。比如有一段，主角说：“数学是真理的语言，但真理往往被权力和偏见掩盖。我的任务不是证明自己有多聪明，而是让更多人听懂这种语言。”
甄洛川想起了下午的争吵。宗政映雪说：“数学是描述世界的工具。”他现在有点理解她的意思了。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看了大半本。他抬头看钟——八点十分！
“糟了！”他跳起来，“我要赶紧回家了！”
“书……”李思雨提醒。
甄洛川看着手里的轻小说，犹豫了一下。他还没看完，而且……他有话想说。
“有纸笔吗？”他问。
李思雨递给他几张A4纸和一支笔。
甄洛川坐下，开始飞快地写。他不是写读后感，而是批注——用他的文科思维，分析这本书的叙事结构、人物塑造、思想内涵。
“第45页，主角用群论解释魔法元素相克关系——这个类比很巧妙，但作者没有深入。实际上，群论中的对称性概念，可以用来构建更复杂的世界观。”
“第78页，村民学习数学后的转变，写得过于理想化。现实中，知识普及会遇到更多阻力，包括既得利益者的反对、传统观念的束缚。这里可以增加一些冲突，让故事更有深度。”
“第112页，主角关于‘数学民主化’的演讲，是本作的思想核心。但表达方式过于说教，建议改为通过具体事例展现，比如展现一个原本不信数学的人，如何通过数学解决实际问题而改变想法。”
他一口气写了三页，从文学批评的角度，分析了这本书的优缺点。写完后，他意犹未尽，又在最后加了一段：
“总体来说，这是一部有野心的作品。作者试图在娱乐载体中承载严肃思考，这种尝试本身就值得尊重。如果能在叙事技巧上更成熟，在思想表达上更含蓄，有望成为一部真正有影响力的作品。另外，书页空白处的数学笔记很有意思，体现了读者与文本的深度互动——这种阅读方式，或许比单纯阅读更有价值。”
写完，他长舒一口气，有种莫名的畅快感。然后他才发现——已经八点十五了！
“完了完了，我妈要骂死我了！”他慌忙起身，把轻小说和那三页批注一起塞给李思雨，“抱歉让你因为了我耽误了十五分钟，这个麻烦你明天还给宗政映雪！谢谢！”
他抓起自己的古书，冲出图书馆。
李思雨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本书和散落的几页纸。她好奇地看了看批注内容，眼睛渐渐睁大。
“这……”她喃喃自语，“这是文学批评的专业水准了吧？”
她小心地把三页批注夹回书里，准备明天见到宗政映雪时一起给她。
而此刻，已经跑到校门口的甄洛川突然想起来——糟了，那三页纸！
他本来只是想随便写写，但写得兴起，完全忘了那些是给别人的书写的批注。现在那些话夹在书里，明天宗政映雪看到会怎么想？
肯定会觉得他多管闲事，甚至会觉得他在炫耀。
他想回去拿，但图书馆的门已经锁了。而且时间真的来不及了。
算了，他想。看到就看到吧，反正他们俩的关系已经够糟了，不在乎再糟一点。
他跑向地铁站，夜空中的星星稀疏地亮着。
风很凉，吹散了夏末的闷热。
书包里，那本《唐宋八大家文集》安静地躺着。
而图书馆里，另一本书在等待明天的主人。
书页间，三张纸静静地夹着。
纸上写满了一个少年最真诚、也最笨拙的思考。
夜渐深。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